國劇需要改良嗎

國劇需要改良嗎
【民生報／唐凱莉】
1979-05-21

國劇需不需要嚐試改良？雖是仁智之見，但在有意無意間卻關係著國劇的前途。前天由郭小莊等在國父紀念館演出的新本白蛇傳及崑曲，在菊壇上掀起一陣話題。大多數的人擊掌稱好，也有少部份的人不以為然。年輕觀眾普遍的反應是：國劇可看了。

國劇名伶小郭小莊與一群愛好國劇的有心者，成立「雅音小集」將近一年，這群從十九歲到六十一歲的有心人士決定，每年推出一齣新型國劇──也就是將傳統所演出的國劇，嚐試以新的方法演出，儘量使年輕人來接受、觀賞。

她自認受俞大綱教授的影響頗大，過去是老師如何教，她就如何唱，從不曾想到要灌入自己的心血去修改。但自從在「王魁負桂英」的排演前後，才使她覺得國劇需要現代人來關心。與雲門演出「紅樓二尤」，就是在初步的嚐試，想將現代的舞蹈自然地融入國劇中。

郭小莊目前是中國文化學院戲劇系國劇組三年級的學生，她說，因為常與年輕人接觸，就比較容易知道年輕人何以不能接受國劇的原因。歸納起來，國劇沉悶沒有變化，詞句難懂，時間太長坐不住都是原因，她說成立「雅音小集」的目的就是以吸引年輕人來看國劇，為主要的目標。

操琴已有四十多年的朱少龍，雖自稱是「老一輩」的人了，但卻有接受改變以及勇於突破的精神。他說，國劇的唱腔只要符合劇情的需要，並不是不能動的。他自覺白蛇傳新編的唱腔，較過去更為鏗鏘有力。他說，時代的背景不同，動輒以梅蘭芳為例，未免墨守陳規。因為當初平劇也是經由人們聰明才智的創作，而到「無聲不歇，無動不舞」的境界，現代人何以不能「更上一層樓」？

舞台設計者聶光炎自詡是「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的典型。

吸引年輕觀眾
他以舞台設計的眼光表示，國劇最原始的「野台戲」式的劇場，以及國劇傳統的演出，已經相當理想；許多抽象的動作也極盡完美，沒有必要再改。但目前劇場已與往日大不相同，今天的觀眾也與往日喝茶、聊天、嗑瓜子的觀眾大異其趣，在客觀條件轉變之下，表演的型式必須做適度的修正來適應。

他強調，一切的改變是要以合理的態度、謙虛的精神為本，使目前西洋式的劇場與中國的戲劇做自然而然的水乳交融，而非「樣板戲」式的生吞活剝。

據一些觀賞過這次他們演出的票友說，還是保持了國劇原來的型式。

年輕的觀眾則說，現在經過修改的國劇比以前平易近人，三個小時坐下來也不覺累。因為整齣戲在燈光、佈景、人物、唱腔的搭配上，顯得非常緊湊。

這次演出的白蛇傳，與以前不同的地方，是在二個半小時的演出中，在劇情、唱腔、唱詞、身段、服裝、佈景、燈光方面都做了突破。

提出這個新構想的郭小說，在劇情方面，他們先整理原來的場次和劇情，再將其濃縮精簡到一百五十分鐘。然後請琴師朱少龍編新唱腔。

新唱腔節奏快
朱少龍在編新的唱腔上，大體而言，是將節奏改編得快一些。比如在游湖一段新編的「桂中林」、在洞房新編的「巧佳人」、盜草新編的「高撥子」，都較過去明快了。

唱詞部份，主要仍是俞大綱教授生前修改過的「遊湖」一段，另外，楊向時教授也負責了一部份。

身段的變化是從唱詞中來改編的，比如「盜仙草」，以前是一筆代過，現在則以身段的各種動作表現出盜仙草的「險路難行」。

在服裝方面，郭小莊改變了過去扮演白娘娘「大頭」、「寬袍」的裝束，而以古裝、纖細的扮相來表現白娘娘的柔美。

在佈景上，有張大千繪製的「大幕」──以敦煌古畫表現中國的風格，這在遊湖、斷橋兩場中用到過。另外由聶光炎設計的佈景，像寶塔、禪杖，以及水漫金山寺的打鬥是新採用了兩條綢帶造成驚濤駭浪的效果，不同於過去旗子一幌就代表漫天大水的場面。

燈光也有變化
燈光的變化，也是由聶光炎負責。他說，也採用了西洋劇場中燈光的技巧，一反過去國劇「一路亮到底」的場面，而用明、暗相間的燈光來表示劇中人的心情，以及陰、晴、圓、缺的象徵。

熟悉國劇的人士認為，國劇已有其固定的形式，各種抽象的動作也足以表現很多事物，而早就「不成文法」地被人們所接受。正因如此，要想在古老的傳統中擠進一些新的東西，而又不悖傳統的精神，的確費人心思。

郭小莊以她學戲廿多年的感想認為，國劇如不挖空心思來吸引年輕的觀眾欣賞，老成凋謝後，國劇的前途不堪想像。

有人持相反意見
文化學院國劇組教授張大夏，堅持國劇不動的原則。

他認為，凡是古典的藝術皆不宜做更動。比如日本的能劇，義大利、英國的歌劇，都保存了最傳統的形式，何獨國劇不能。

他說，如果國劇想要爭取年輕人而做改變，改變後也不能算國劇了。因為保存國劇，不能靠年輕人、觀眾來保存的。

他說靠年輕人來保存是「靠不住」的，因為國劇裏的劇情，以古典小說居多，目前年輕人很少再涉獵古典小說，叫他們來看國劇，他們怎會了解其中來龍去脈？他指出：喜歡國劇的是一些人，不喜歡國劇的也是一些人，要接受的人自然會接受，如不接受的人，即使改變了，他們也未必能接受。

在劇情方面，他認為有些劇情的確需要淘汰了。但在燈光方面，他認為國劇不需要燈光的。因為國劇是看個人的表演，燈光可有可無。

他說，凡是藝術表演，舉世都有大同小異的地方，國劇維持現狀就好，不必再「外求於人」，接受一些西洋戲劇的構想，因為那不必要。

夏元瑜讚小莊表現
也在文化學院戲劇系任教的夏元瑜教授說，有的戲可以不改，但有的戲是需要改的。但國劇改良，一定要由演員自己動手來改，因為親身經歷，才能感受良多。換成學者來改，終不免隔靴搔癢。

他非常讚佩這次郭小莊的改變，並說這是成功的突破。

他以老戲迷的觀點來看「白蛇傳」的演出表示，「雅音小集」將白蛇傳增減得很合理。比如遊湖增加一隻船，以及多添了一個船夫的唱詞，又像在盜仙草中場面的改變，以及合缽中夫婦感情的描繪更加細膩等，都讓他覺得很合理。

他說，國劇要復興，一定得吸引年輕人看戲。他建議，開始時不妨多提倡一些詼諧的戲，能讓觀眾哄堂一笑，先以此來吸引年輕人再引導他們「循序漸進」。

「燕京散人」丁秉鐩表示，吸引現代觀眾應是國劇當務之急，他認為國劇需要更求進步。

他指出，國劇藝術的進步，應該是保持傳統、吸收融化、推陳出新。

在保持傳統方面，他說，國劇腔調可以改變，但必須保持「三眼一板」的節奏。在吸收融化與推陳出新上，必須由表演者明瞭傳統的狀況後，再吸收新知以求突破。

他指出，郭小莊的演出是一個成功的嚐試。對老觀眾而言，覺得他們燈光、佈景、唱腔的轉變上的確是突破；對年輕觀眾而言，則覺得新奇。

這是一種突破
他說，傳統戲也是經過人們的革新後才有今天的戲。「江山代有才人出」，不能厚古而薄今。

自稱是「老戲迷」的老北平─唐魯孫，看了郭小莊新嚐試的白蛇傳後，贊成國劇應朝這種群策群力的目標來改進。

他對朱少龍新編的唱腔表示非常過癮。因為聽起來仍不悖傳統，並且還略勝一籌。對曹復永飾演的許仙，也說他的功夫倒的確是硬裏子。唯獨對「大幕」稍有意見，他說其餘的佈景、人物與大幕相較之下，就顯得弱小許多。

有人認為，藝術是建立在一群眾基礎上，否則曲高和寡；也有人說，藝術是需要時間來證明的。國劇需不需改良？現在已有人在嚐試，他們的出發點是想將「舊的東西，附以新生」，最終無非是想使國劇廣為流傳下去。像他們這種民間團體，遭遇的問題常是「熱情有餘，銀錢不足」。

他們需要鼓勵
據了解，他們為了白蛇傳的演出已籌備一年，在這一年中陸陸續續自掏腰包花去的錢已有百萬，而在國父紀念館演出兩天，最高的報酬收回也只有五十萬。但他們仍不計報酬，興致勃勃地為明年的演出而開始籌劃，無怪許多看過的人給予他們大量的精神上的支持與鼓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