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思凡下山」談國劇復興之道

看「思凡下山」談國劇復興之道
文化中國平劇藝術的再出發傳民間戲曲的薪火
【中國時報／蔣復璁】
1979-05-21

唐人唱詩，宋人唱詞，都已失傳，姜白石詞旁譜工尺，亦不能唱，因為沒有板眼，所以我聽吳瞿安先生說，宋人唱詞之法是早已失傳的了。元曲到今可唱，例如，集成曲譜的女彈，原為元曲的彈詞，由正旦所唱。長生殿的彈詞胎息於元曲的彈詞，改為生唱。後來因為長生殿的彈詞盛行，于是元曲的彈詞改成女彈，然而這個女彈是用崑腔唱的。元曲是由宋代歌舞的大曲及金董解元絃索西廂演變而成，既有歌舞，又有扮演。這就是元曲，這就是王實甫的西廂，也就是中國完成的戲曲。要談中國戲曲，必須從元曲說起。

禮記樂記說：「歌，詠其聲也；舞，動其容也。」左傳襄公三十一年說：「文王之功，天下誦而歌舞之。」這就是說，頌揚文王的功德，「歌以稱之，舞以象之。」用歌來稱揚，用舞來形容。崑曲的唱是口說，舞是身段，身段是形容的動作。一面唱，一面做。並不像京劇在要唱的時候就停稍稍上動作，先等過門，再開口來唱，好像二進宮，三個人站在那裏，不動唱了好幾十分鐘。中國的崑曲與西洋的歌劇一樣，邊唱邊舞，要唱就唱，那能等胡琴的過門。中國崑曲的身段遠勝西洋歌劇的身段。崑曲戲無論文武都是舞，一個最普通的「走四門」也要東南西北，四面走到。總之任何動作，左右都要顧到，也與西洋舞蹈相同。文戲的動作與武戲的開打，統統都是舞。中國戲全部都是舞，所以舞就不獨立了，要知道中國民族思想是普遍論，（Universalism）也就是孔子的「集大成」思想，中國文化是滾雪球的文化，愈滾愈大，這就是普遍論文化，也是集大成文化。戲劇是集歌舞白的大成。

崑曲的淵源是由南北曲演變而來，自金元胡族入中國，所用胡樂嘈雜淒緊，詞不能按，于是貫駿齊、馬東籬、王實甫、關漢卿、白仁甫等曲家，富有才情，變為新聲，稱為北曲，亦就是元曲，此時江北漸染胡語，沈約定的四聲，缺了入聲，于是北曲於入聲分為入平、入上、入去，只有平、上、去三聲，總覺不便，又變新體，稱為南曲。北曲是就宋之雜劇而變，南曲是淵源於南宋之戲文。南戲北劇至元而大盛，所以元曲與唐詩及宋詞並駕齊驅。

南戲亦稱南曲，據明祝允明猥談說：「南戲出於宣和之後，南渡之際，謂之溫州雜劇」。大抵北曲字多而調促，南曲字少而調綏，北曲宜於合唱，南曲宜於獨奏。北曲是元代院本及雜劇所創。南曲是明高則誠琵琶記所創，然而明對南曲只用絃索官腔，至嘉靖隆慶間崑山有魏良輔出，他能喉轉音聲，首將南曲歌以崑山腔，其時崑山有梁伯龍填浣紗記，付魏良輔歌之，稱為崑曲，于是一切南北曲為之盡廢。乾隆時，清高宗南巡，兩淮鹽商以花雅兩部祝釐。花部為：二黃、京腔、秦腔、弋陽腔、梆子腔、羅羅腔，統謂亂彈。雅部即是崑腔。此據揚州畫舫錄所說。亂彈就是各地的地方戲，崑曲是雅正之音，今天要論國劇，如欲與外國的國劇有別，則所有中國的戲劇都可以稱作國劇。如要代表中國的戲劇，則崑曲當是國劇。我舉五點理由來說明：

一、據上面的敘述，崑曲淵源有自，將南北曲及當時一切地方戲打倒而一枝獨秀，很自然的產生，並非偶然。

二、崑曲文字高雅，有嫌不通俗。其實西洋歌劇，數百年不稍變動，各國的歌劇院(Opera)演古典的歌劇各用本國文字來歌唱。但是樂譜是相同的。聆歌劇的不去研究唱的文字，而注意音樂。唱歌劇的可以自由採用各國文字，也有採用作者原用的文字。這是很自然的。

三、西洋各國文字正確的發音，須往各國戲院去尋求，不論歌劇院及話劇場皆為正音之所，所謂各國文字的標準音是戲院所用的歌詞及科白。我國亦何嘗不然，度曲必須先知音韻，一定要字字讀正其音，如度曲而不知音韻，四聲不辨，清濁陰陽不分，不管出字收音，于是所唱之曲，咿嗚傑格，有聲無字。崑曲最重音韻，平劇亦宗中州音韻，但不如崑曲的嚴格。

四、京劇僅分西皮與二黃兩調，每調又只分快板、原板及搖板三種，實在簡單。原板要有過門，上面已經講過，實在呆板。崑曲牌名太多，並且同一牌名，也有各種唱法，並且生旦淨丑末，各種腳色的唱法各有不同。生有老生與小生之別，小生又有官生與巾生之別，官生又有老官生與小官生之別，巾生又有雉尾生及普通巾生之別。旦有四、五、六旦之分，四旦亦名殺旦，例如盜令及刺虎的旦。五旦亦名閨門旦，例如長生殿的楊貴妃及牡丹亭的崔鶯鶯，六旦亦名貼旦，如西廂記的紅娘及牡丹亭學堂的春香。還有老旦、淨、付、丑、末唱法各有不同，凡是複雜的必較進步，崑曲與京劇相較，複雜了不知多少，身段也是如此。

五、京劇原出崑曲，今天許多京劇是由崑曲改編。京劇在北平取崑曲而化之，大約在清咸同間。因洪楊之亂而蘇州伶人以交通隔絕，無法北上，本來清代北平的崑伶都出自蘇州，尤以生旦非蘇州不可。蘇伶不去北平有十餘年之久，北平本地又因語音關係，無法取代。還有因崑伶少而亂彈伶人競集，場面熱鬧，唱詞簡單通俗，逐漸竟成為正統，西太后愛好聽戲，傳宮外伶人，稱為供奉，進宮演奏，于是助長了京劇的發展。但是清末京伶如程長庚三徒：汪大頭、孫菊仙、譚鑫培都是崑亂不擋。譚叫天的崑曲別母，與京腔的碰碑同樣出名。在內行也是尊重崑曲，不重京劇。例如紅豆館主溥西園將軍，他於戲無所不通，無所不精，所以老譚說：「五爺如果唱戲，吾們沒有飯吃」。但是他於子女只教崑曲，不教京劇，這可以問他的公子毓子山先生。其實在京劇界也看崑曲是正宗，京劇是旁支的，京劇有如西洋的小歌劇，（operetta）與西洋的歌劇一樣發展。今天京劇裏如陽平關、祝家莊、蘆花蕩等武戲還是唱崑曲，唱曲吹嗩吶，無法改京戲，因為胡琴只能拉一個人唱，不能拉同唱。

如要舉理由，不勝其舉，僅此五點，就可以明瞭中國的國劇是雅正的崑曲而非亂彈的京戲。國家一切進步，一切要正名定分，崑曲可定名為國家的歌劇，多事演習，一面保存國粹，一面發揚固有的藝術文化。最好演習崑曲的全套戲，如長生殿、浣紗記、琵琶記之類。此與西洋的歌劇院，專演古典的歌劇相同。田士林先生是多年曲友，家學淵源。數月前與吳幼華小姐在實踐堂演下山，全場轟動，此次駕輕就熟，更精彩了。郭小莊女士為文化學院的高材生，崛起於劇壇，譽滿中外，為國爭光。她和幾位藝術同志成立一個雅音小集，演習中國的歌劇，創造中國的新歌劇。五月十八日在國父紀念館與田士林先生合演思凡下山兩齣。她是曲界耆宿徐炎之先生與張善薌夫人伉儷的高足。以她的學識及崑亂不擋的素養，此次演出，當必一新耳目，為崑曲生色。我愛好崑曲六十年，以儉於曲學。不敢亂說，此次因為幾個老友所督促，破題兒寫了這一篇亂說的文章，祈求國劇的復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