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雅音」•勉小莊
【中央日報/孟瑤】
1979-05-26

郭小莊為了傳統戲劇的新生,並希望能將這精美藝術進軍國際,率領了一批有理想有抱負的年輕人,組織「雅音小集」,在國父紀念館作兩天演出,十七日是「白蛇傳」,十八日是「夜奔」與「思凡、下山」。十八日為崑曲。「夜奔」由名武生李環春扮飾林沖,是一齣男性的歌舞劇;「思凡、下山」是旦與丑的歌舞劇,都演出得精彩百出。將這些傳統戲劇的珍寶展示在觀眾、尤其是年輕的觀眾面前,除了希望能贏得他們的喜愛外,應該還是一種啟示:如何為新生的下一代催生?如何擷取舊有的珍寶?都是年輕人責無旁貸的工作。

更令人興奮與震動的,該是第一天「白蛇傳」的演出,小莊和她的「雅音小集」,正努力試圖刷新這傳統戲劇的面貌;而且,也獲得極大的成功。

「白蛇傳」是一齣家喻戶曉,且深得觀眾喜愛的好戲,它有今日的成就,不知是多少大藝術家的心血結晶,從而使白娘子的形象,由一蛇妖昇華成一愛情之神!而小莊的這次演出,又將這位愛情之神戴上桂冠,放射出無比的聖潔光輪。全劇多循舊軌,有遊湖借傘、結親、酒變、盜仙草、水漫金山、斷橋、合缽。只是「遊湖」增加了更精彩、更優美的舞姿;「酒變」與「盜仙草」則較多更新,「酒變」中許仙因白氏顯蛇形而驚死,白氏知非仙草不足以挽救情郎性命,於是冒死前往,行前,叮嚀後事於知友青兒,唱:「忍淚含悲托故交,為姐仙山把草盜,你護住官人莫辭勞。為姐若是回來早,救得官人命一條;若是為姐回不了,你把官人遺體葬荒郊。墳頭種上同心草,墳邊栽起相思樹苗。為姐化作杜鵑鳥,飛到墳前也要哭幾遭。」摯愛之情,令人淚下。「盜草」一折,增益更多,以最優美的舞姿來描繪沿途跋涉的艱難;以捨命力戰仙童,來刻劃對愛情的執著,最後感動南極仙翁,賜以仙草,白氏涕泣匍匐謝恩,真能緊扣觀眾心弦。「水漫金山」大致依舊,但增加水族執白綢作舞,以示波浪滔滔,則是極富巧思的新安排。「斷橋」原是最動人的一折,三人合作無間,十分難得。回姐家分娩,以丑旦飾姐姐,是一大敗筆。本來,戲劇每因調劑劇情進展,插入詼諧言行,以提高觀眾興趣。如「玉堂春」蘇三泣訴身世,有大段唱腔,編劇人唯恐觀眾沉悶,便加強藍袍與王金龍之間的表演,全劇因此而活潑生動。但「白」劇針線綿密,高潮迭起,如此穿插,則屬多餘。「合缽」處理極佳,唯白氏在神威凌逼之下,強迫青兒離去,雖旨在保全知交;卻不如安排青兒力戰而死為更富戲劇性。因「白」劇不僅描寫白氏對愛情的執著,也刻劃青兒與她的友情深厚。青兒對白氏,「遊湖」時的關切,「結親」時的歡欣,「酒變」時的憂慮,「水漫」時的力戰,「斷橋」時的呵護……在在證明,她不會捨棄已陷絕境的膩友。

這次演出,至「合缽」而止,也是合理的。一般則多演至「祭塔」。「祭塔」純歌不舞,祇是化妝清唱而已。如今,聽戲的時代早已過去,觀眾對舞台藝術的要求,必是耳目視聽之娛。所以「祭塔」會從舞台上被淘汰,是必然的趨勢。這是一;其次,全劇至「合缽」而止,更能增強悲劇「有餘不盡」的回味,且也象徵性地描述了人生;兩性結合,每因個性歧異,總覺對方是「異類」,再加上外力的干擾,夫妻生活,處處坎坷。幾番跋涉踉蹌,才能漸入佳境。相知相愛而兩情惓惓,不知何時,橫逆倏焉而至,使你措手不及,最後只有俯首就擒。許仙正與妻子深閨呢喃,忽來天兵天將要收服這蛇妖,白氏宛轉悲啼,許仙百般懇求,卻終於難逃這威力的照臨!這時台幕徐徐落下,觀眾沉浸在哀切氣氛�堙A低徊不已。悲劇至此,已發揮了最高效果。

這次演出,有許多改進,最成功的是舞台設計與燈光,本來,傳統戲劇來自田間,常不免因陋就簡。如今演出條件太好,是該作合理運用。音響未能盡善盡美,稍加研究,可臻理想。而音樂,則是這次演出較弱的一環。唱的部分,變化多,節奏快,很成功。但伴奏部分則顯得單薄。我國音樂,經五胡亂華後,有大量胡樂引入,又經隋文帝、煬帝、唐高祖、太宗的整理,從而掀起唐代繁富的歌舞生活。宋代積弱,異族虎視,蒙古人終得天下,這些驍悍民族都酷嗜歌舞,它們隨鐵騎而至中原,從而引起元帝國散曲與戲劇的鼎盛。如今,經過鴉片戰爭與五四運動,西方文明入侵,西方音樂應該對我國傳統音樂作第三次的革新,所缺少的,觸媒而已。希望受過音樂訓練,而又熱愛戲劇的專家們,因小莊這次的演出,而注意及此:西方樂器如何引入?已有曲牌如何更新?從而使東西樂因接觸,而發酵、而壯大。

在風風雨雨�堙A「雅音小集」的兩天演出,竟能使偌大的國父紀念館擠得滿坑滿谷,該是多麼令人興奮的事!觀眾的素養那樣高,年輕人的驚喜與掌聲那樣多,專家們的盡心努力,使演出那樣完美!但,如此成功的演出只能一年一度麼?一群有理想有抱負的演員,所作的苦心孤詣的努力,所在青年心上已掀起的熱潮,只能曇花一現麼?不!小莊需要勉勵,幼苗需要培護,這一絲新綠,需要專家們的細心灌溉,需要實力者的熱心支持,更需要政府的大力照拂。這樣,它才能苗而且秀,秀而且實,發芽、茁壯、開花、結果!才能變成一支勁旅,向世界的藝術舞台進軍!來,讓我們這樣的企盼著! 六十八年五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