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雅音•參與前後
【民生報/田士林】
1979-05-30

去年十一月十一日,破了我十年來的例,粉墨登場,演了一齣「下山」。一方面為償朋友的人情債,一方面也為追懷家父,卅年天各一方,存亡不卜,藉著他偶然興致給我指點的這麼一齣「絕戲」,略抒孝思孺慕之情。不想,一曲過後,反而在諸多評論文字�堙A我一夕之間躋身於「名票」之列。據說,那次演出,向隅者不少。

五月初在大眾傳播教育教學研討會上,遇到不少平日少見的友人,動輒便以「下山」為題,連亦師亦友的鄧綏寧教授也以未見到我的小和尚演出為憾。

從新聞工作轉向大眾傳播教學,轉瞬廿一年。我雅好戲劇,更愛民俗,也有朋友說我能「吹」善「拍」(楊念慈兄曾由台中寄詩示念,中有「能吹善拍多才藝」戲句,註云:吹為吹笛,拍為拍驚堂木也)。有一次參加教授訪問團自高雄返北途中,車中一試老生腔。東吳教授賀其燊老先生竟然推為正宗。這次「雅音」演畢,翌晨上課,學生狂熱祝賀,掌聲雷動,鄰班老師都為之側目,足見噪音之烈。還有學生在課堂上發問:『老師,您不是喜愛老生麼?怎麼這回扮起丑角來了?』

其實,我對戲劇向來興趣廣泛,不拘一格,除小旦扮相太不像,不敢一試外,我是老旦、彩旦、花臉、武生、老生,無一不喜,無一不唱,也無一唱好。屈指算來,已近四十年。不過,像洪通一樣,一夕「成名」,祇有這齣「下山」。

前次演出之後,原想見好就收,使沒見我演出的人,保有一份神秘,說不定數年之後果真留有餘味。不料,笛王徐炎之伉儷力主於前,鼓王侯佑宗先生敲邊敲於後,曾虛白先生也為文促成,夏元瑜先生更力斥我的不參與售票戲為「謬論」,也樂見我與郭小莊合演「下山」,好讓他有機會搶到我「耍雙靴」的珍貴鏡頭。

眾口一聲,加上小莊的殷勤多禮,以為我的「下山」也是「雅音小集」的另一張「王牌」。使我不能再事藏拙,祇好獻醜。好在丑者醜也,偏巧周金福兄再度為我勾臉,勾得醜中有美,不愧名手,在三千多位觀眾前,每一亮相,竟掌聲如雷,許多句唱白,又都能逗起鬨堂大笑,總算曲盡丑腳之職分。雖然因新靴子靴底光滑,腳掌用不上力,每一動作都為之減色;但差幸沒受它大害滑倒在台上,也還算略懂遮「醜」之道。

末尾的高潮絕技涉水甩靴子,也因靴幫太硬,銜於口中難施「故技」,只落得較上次演出技遜一籌,愧對夏元瑜先生的搶鏡頭。上回演出時,他因不知有此「一招」,以漏搶為憾;這次有意搶鏡,竟又搶個不著,我真抱歉。為了穿新靴,腳下滑溜,幾成滑鐵廬。演畢有人說:為什麼不在上場前踩些松香末?我才想起原來挽救有路。可見內行一語,勝讀十年書(松香末可防滑)。當然,我也曾失悔:倘穿著舊靴子登場,也許亮相身段,還可略見「功夫」。連甩靴一技,也會得口應心,成績好一些。

小莊為雅音演出,用心之專,出力之勤,一般人難知其詳;她遭遇的困難也一言難盡。據說化費六十餘萬,兩場收入五十餘萬,繳稅之外,恐怕仍負不少。為了替傳統戲劇謀求發展,除了努力向青年觀眾播種已見功外(兩場觀眾,青年為多),更有向國際進軍的大志。倘增演兩場,相信不但能平衡開支,且有盈餘;但她卻祇演兩場,無意加演,以珍惜極不易得來的盛譽與成果。愛惜羽毛如此,實在可敬。

國劇在台卅年,有誰能在保存與創新兩線上,創造出二場七千人狂滿的盛況?我覺得,從小莊以友情集合的「雅音小集」的首演,已看到國劇之存亡絕續的抉擇途徑。憑著這一實況,獎掖國劇的有關單位為了民族藝術的光大,似乎有義務為小莊加油,而不是漠然視之;更不能以偏聽為明,損傷國劇復興的契機。(田士林,世界新專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