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國劇不能改?我越想越不明白!
【民生報/看戲人】
1979-05-30
編輯先生大鑒:誰讓我生在北平,長在北平啦,所以小的時候也跟著大一點的同學,每天下午就溜號逃學,一隻手挾著書包,一隻手拿著燒餅,一邊吃一邊跑,去趕富連成的科班戲。雖然到現在也沒有走過台步,摸過馬鞭子;張過嘴對過胡琴;可是還是染了一身「戲癮」,喜歡聽那麼幾句西皮、二黃、梆子腔。
民國三十八年跟著政府到了台灣,人生地不熟,隆福寺的廟會是沒有了;北海的小白塔也看不見啦;就連碗豆汁兒都沒地方喝去。幸好有戲園子,國劇還是照演。鑼鼓那麼一響,四擊頭一亮相,鄉愁就去了一大半,以後只要是有戲演,口袋兒�媮棪鰶R票的錢,就進去消磨那麼兩個鐘頭。有那唱的真不錯的就聽上一聽,要不然咱就看看戲也過癮哪。
從前教過一陣子書,有那麼一個學生,現在也是一家大公司總字號的人物啦,知道我喜歡聽戲,特地搶購了五月十七、五月十八兩天郭小莊公演的戲票,叫人給我送來,離開學校十幾年啦,還能記著老師的學生,現在也不多見嘍!
人老了,行動也就慢了,報上說七點二十分以前就得進場,我七點鐘就到了,就怕動作太慢晚了進不去,到了國公紀念館門口,我真疑心走錯了廟門。在國軍文藝中心看慣了,一到文藝中心門口寬大的走廊那兒,就都是熟人,一路上點著頭打著招呼進園子,沒有點頭之交的,也都看著眼熟。那麼多年了,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那些老觀眾,剩下的是一些觀光客,和作買賣的為了商業應酬才來看戲的人,幾乎四十歲以下的人,在那兒都是鳳毛麟角,進了戲園子您往前座一看吧,差不多都是攙著的,扶著的,兩人架著的老先生。可是在國父紀念館那天晚上我看見的多一半是年輕人,沒超過三十歲的。我這個七十一歲的老頭兒一排隊,前頭兩女孩兒,後頭一個小小子跟一個小丫頭,我看那樣,四個人加起來也沒我歲數大呀。一定是我弄錯日子了,要不就弄錯地方了,這些人是「溫拿五虎」他們那一幫的觀眾呀!怎麼會看國劇哪?走到門口我又很慎重的問收票小姐說沒錯,又到那邊櫃台買了一份說明書,才放了心,還真是郭小莊的白蛇傳。可是真邪門兒這些年輕人怎麼會來的呀?
進了大廳落了座,一看,什麼叫座無虛席呀,連走道上都坐滿了。廳太大,老眼又昏花,想點個頭打個招呼的朋友都找不著,周圍一群都是年輕人,戲開演了,他們傻不愣登,直著脖子,瞪著眼睛,全神貫注,看台上的表演,不時的還拍手叫好,我從那數不清的雙雙對對閃著光輝的大眼睛中,看見了國劇的新生機。
兩天爆滿,郭小莊又特別賣力,演完之後,各報都有好評。我看過報紙以後,就說:『糟了,糟了!』我的朋友在旁邊趕緊問:『怎麼啦?要不要上醫院?』他還以為我心臟病發了呢?我說:『不是我,是郭小莊惹了麻煩。你想想,人怕出名豬怕肚,鋒頭都讓她一個人拔盡了,跟國劇有關的她那些叔叔、伯伯當中,就有人心�堣ㄕ萓b,覺得沒面子,一定會給這小丫頭片子一點教訓。』
不幸而言中,立即台上的,白蛇傳演到台下來了。只見烏雲滾滾,殺氣騰騰,聽見一聲怒喝:『孽──畜,那�堮e得妳這般猖狂!眾神將!前去擒妖者!』接著一聲,『領法旨!』便見一群手持刀槍劍戟的神將把白蛇團團圍住,這時只見法壇上一團紅霧冉冉昇起,�堶惜@件赤灼灼、紅晶晶的法寶,直向白蛇摟頭罩去。我把眼一捂沒敢再望下看,將來是不是合了缽把白蛇壓在雷峰塔底永世不得翻身,不得而知,不過,至少這一下得砸去白蛇五百年道行。
年老的人,那兒受得住驚嚇?我看了台下這戲比台上真實,比台上利害,真把我有點嚇糊塗了,心�媕Y就攪和不清,越想越不明白。
五月十七日晚上我從頭到尾看完了白蛇傳,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杜近芳,杜遠芳的,因為沒聽過。現在有人指出來那是杜近芳的本子,想必這位方家對杜近芳是很熟悉的了?昨天我請教專家,告訴我杜近芳可以說是大陸國劇界後起之秀,他也不清楚杜的玩藝兒。那麼那些研究杜近芳的人,是到大陸聽過杜近芳呢?還是有杜近芳的戲本、唱片、錄音帶?又有人告訴我,『你真是老胡塗,杜近芳的唱片、錄音帶,西門町那些唱片行都買得到。』這我更胡塗了,可以公開賣,可以公開在家�堛Y賞,可是誰要是修改修搬上舞台,就是罪大惡極?這我越想越胡塗。
那天的白蛇傳是改動過的,有人說有「百分之九十五」是杜近芳的,可是大陸淪陷後袁世海唱紅了的兩齣戲「除三害」和「橫槊賦詩」,百分之百的搬上舞台,怎麼就沒人說話呢?這我越想越胡塗。
梅蘭芳這些人都淪陷大陸不去說他,可是程硯秋卻是正式入黨的共產黨員,這兒卻有不知多少人在那兒鑽研苦練「程腔」,不但唱腔中一個小拐彎,就連換一口氣,都唯恐學得不像,而且更有不少人大登宣傳廣告以「程派」號召演出,也沒被禁止過,也沒見有人說過,為什麼這次「白蛇傳」就有了問題?這我越想越胡塗。
郭小莊帶動了一群年輕人到國劇的台上和台下,特別是台下的觀眾;沒有年輕的觀眾,國劇的前途是沒有希望的。這一個「紅色法寶」把郭小莊打得怎麼樣,是另外一回事,要是一下子把三十年來期盼的一點新機運,一下子打敗了,這是什麼居心?這我越想越胡塗。
一些國劇界「衛道者」,滿臉正氣,在那兒嚴密的衛護國劇,您衛護又過了點份,太嚴密了,外面的走不進去,年輕人更沒法接近;受保護的國劇也走不出來,想發展,想突破都沒門。這是怎麼個作法?這我越想越胡塗。
三十年來大家死守著國劇那一池死水,看它長苔變綠發臭。誰要一冒泡,就用棍打。我不作,你也別想作,這是發展國劇呀?還是阻礙?是鼓勵?還是破壞國劇的求新運動?這我越想越胡塗。
心�堶J塗的事,大概也永遠弄不明白了。說正格的,我實在是心�堮`怕,這兒的國劇同大陸的國劇,系出一源,要想涇渭分明,實在不太容易,這些「紅色法寶」滿天一飛,萬一當局震怒,下令國劇一律不准上演,要演也只能演齊如山先生的「征衣緣」,吳延環先生的「蘇武牧羊」……等在台灣編排的戲,那可就有意思了。
事關老市民日薄西山一點娛樂,不得不說,冒犯了誰,還請原諒。
敬頌 文安
讀者 看戲人敬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