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響聲中聽─梁秀娟、孫元坡談國劇的「新」與「變」
【民生報/汪其楣】
1979-05-31
郭小莊與她「雅音小集」的朋友們,在國父紀念館推出了「白蛇與許仙」之後,引起了各界熱烈的迴響,所有的鼓勵與批評,讚許與責難,透過報紙的文章與專論、學府中的座談、電視上的評議,紛紛都指向這個「白蛇傳」,可見得平劇仍然是大眾極為關心的一項文化活動。
對郭小莊而言,就算她受到的批評很多,但以她所標舉的推廣平劇、吸收更多的觀眾、引起青年對平劇的注意而言,這個目標已有某種程度的達到,她不妨本著謙虛的學習態度,接納並參考各方面的毀譽褒貶,同時堅持原有為平劇而努力的理想,繼續演出,繼續辛苦。我一向認為一個藝人不該花費唇舌為自己的作品辯解。唯一的是目前引起流言的編劇過程;我記得「遊湖」是俞大綱先生生前特地為郭小莊改寫的。梁秀娟女士也對「金山寺」的唱詞提出過刪減的意見,更有高撥子及合缽中不少唱詞是楊向時先生幫她填寫的。所以這個白蛇傳的編劇過程不妨讓大家明瞭,免得國內年輕人的才華真要被人瞧扁了。
「雅音小集」的演出,加上這些迴響,在陽明山文化學院國劇組的教室�堨~,當然引起了這些「大學科班」們的熱烈討論。學生們不少主張吸收「西洋」的優點,但更有不少年紀輕輕的「老」頑固,主張平劇是一個「獨立自足的藝術系統」,不應有所變動。我個人是在美國學戲劇的,西方的優點我很清楚很尊重,而且獲益很多,但卻不是學生們口中的那些形式上的東西,所以很不以為然,戲劇的最高境界,無論在何時何地,都富有含蓄與抽象的成分。所以我是站在「老」頑固這一派的。但在眾說紛紜之中,還是跟著學生,一起請教了二位前輩名師:梁秀娟教授和孫元坡教授。他們所提出的一些觀點和經驗,令人豁然開朗,很值得我們參考,因此特地整理記錄下來,與大家分享。
平劇並不該只是演出一種
郭小莊和「雅音小集」所演出的平劇,並不是所謂「改良」或「創新」,而是在培養平劇的觀眾。就像早期在今日世界大樓麒麟廳所演出充滿了機關佈景的平劇,以及以前在台視所採用的寫實佈景和道具的戲,都吸引和培養了對平劇半知半解的觀眾,這些觀眾對平劇發生興趣並有了更寬廣的了解之後,自然會進一步的尋求更高深更純淨的演出形式,而要求欣賞更高境界的表現。
孫元坡強調觀眾到劇場中看戲,並非永遠只想一目瞭然,觀眾願意參與戲劇的創造過程,加上自己的想像力,使自己從懂到更懂,以「已知」的為感受的基礎,更進一步尋求、探觸原本「未知」的部份。
平劇最好經常有七、八種不同形式的演出,固然萬種歸一,最後淘鍊出最「標準」、最高境界的平劇作品,但重要的觀念是──觀眾是生生不息的,既不是固定的一群人,也不是固定的某一種人,所以各種各樣的戲都應經常演出。
目前所演出的平劇,經常只有一種,於是平劇演員一方面被視為食古不化的「模子」,另方面卻經常遭到批評,比不上當年的老前輩們的規矩和表現啦等等。其實在當年的北平、上海、天津、青島等等,各處都有好幾種演出形式,而且每位名演員都設法各創新戲,各建角色,各別苗頭──於是劇團的劇目增加了,角色的刻劃細膩了,自己的風格、名望也建立了,觀眾的數量不但增加,更在大家爭相競演的情況下,大飽眼福耳福之際,自然而然地看戲的「內行」也增多了。曲高和寡的寡也不見得真的很少,只是不是全部看戲的觀眾而已。
這種戲很多內行觀眾一定「很痛苦」,但有更多本來一進國藝中心就茫然或索然的人,可以說是因為他們的「外行」而被摒拒在平劇門外的觀眾,就能漸漸由受到娛樂開始,進而發生興趣,而願給自己更多窺其堂奧的機會。
上面這(2)、(3)種戲,並不只是為製造「新奇」,仍然要有慎重、認真的通盤考慮,而且,仍要有紮實的基本功夫,以及精彩的演技。
(4)而最有才華,最懂得運用經驗,最有人生和藝術修養的演員,就可以演出合於平劇傳統精神,又富有本身細緻的揣摹、刻劃,與創造的最高境界的平劇。
不該只「敢」演一種戲
目前我們的平劇隊就有四個,又有劇校,又有國劇組,又有國劇欣賞會,全省各地都有大大小小的票房,我們應該鼓勵大家演出各形各樣的平劇,而不該都只「敢」演一種戲。
梁秀娟非常同意,她說,有區別才有比較,有比較才有進步,這才能達到我們每個人都希望的求「新」或求「變」。因為原本平劇就不是「演來演去就是這一套」。觀眾和演員一樣,都繼續在滋生,都需要在豐富而鮮活的劇場中成長,表現與欣賞的最高境界都不是一天之內達到的。而在過程中所有的努力和嚐試,都是值得的。
比起從前,「雅音」的創新很「保守」
梁秀娟舉出不少前輩名家的創新的演出,例如尚小雲的「北國佳人」,是全部蒙古衣裝,北地風情的背景,「摩登伽女」是印度背景的佛家故事,伽女在寶鏡中看到自己的影像是一付骷髏,警悟到四大皆空,追尋阿難尊者到西方之後,有一場近似芭蕾舞的舞蹈,也穿了芭蕾舞衣。這齣戲,一年必演一次,也只演一次,而每演票價都加倍,吸引很多老觀眾新觀眾。
無論是中西方的戲劇,傳統以來,直到今日的電影,觀眾都是先看演員,後看戲,而演員是先「演戲」(以戲成名,建立觀眾的信心與情感)再「演人」(可以自在發揮自身才份和特質的時候了)。梅蘭芳也曾經穿旗袍演出「一縷麻」等戲,都是培養他聲望的早期,然後演出創新「古裝」的「嫦娥奔月」、「黛玉葬花」等劇,算是他建立聲望的中期,而後來才唱紅了人人會唱的「女起解」等傳統老戲,編定了「太真傳」等「梅蘭芳的戲」。
而梅蘭芳的女起解能當「大軸」來唱,因為他無論是聲望是功力都是梅蘭芳了。荀慧生的女起解卻由於把「蘇三」這個角色加以另一角度的詮釋,所以荀雖不及梅,但卻因不同於梅,演出他的女起解時,仍然場場爆滿。
說到燈光道具的使用,二位教授更追憶起他們所看過的一些戲,譬如芙蓉草演出的「活捉張三郎」,台子的地板上安裝了特殊的燈光,鞋子也是特製的,踩上去燈光就打開,映射在臉上,腳放開了就暗了,製造出一些配合身段的特殊氣氛與效果,而袁世海演「九曲黃河陣」的趙公明,因為趙是三隻眼,所以他臉上貼有一隻乾電池的小燈泡,四記頭的點子一打,他那第三隻眼就亮起來了,比一般臉譜產生更強的效果。
過去的演出花樣更多
梁秀娟提到「白蛇傳」「合缽」一折,過去演出時,花樣更多,更為扣人心弦。韋馱上場,手中的缽連著長長的電線,內有反光特強的燈光設備,罩住白蛇的時候,一道白光也強烈地射在白蛇頭上。經過上下場的「追撲」等的武功表演後,韋馱手中的第二個缽是一個特大號的,以缽之巨型顯示神力降妖的壓迫感。而又換了第三個缽,內有設計好的紅絲繐,這個缽最後真罩在白蛇頭上,紅絲紛紛垂下,如同白蛇的受傷。
民國十年左右,雷峰塔墜於火,趁著這個「新聞」,馬上就有劇團把小青到雷峰塔救出白娘娘的戲排練出來了,也造成一時的轟動。
看戲的人最初必然是「看熱鬧」,由此開始,逐漸成為「看門道」。但是二者並不衝突,兩種娛樂可以並存。不同的觀眾,不必彼此否定。不同的演出,也不必互相排斥,欣賞不同形式和趣味的戲劇是每個人的權利,卻沒有義務去接受他人的喜愛。每種人的興趣不同,領略的境界層次不一,雅俗共賞固然是最理想的演出,但只雅只俗的各別表現,卻都應該讓他們存在,因為我們不該給平劇,以及任何藝術品類穿上制度。
應有三種可演可看的戲
孫元坡指出目前至少該有三種戲可演可看:
(1)科班的學生中規中矩地演出一些傳統的「教材戲」。科班訓練能發揮平劇藝術的演員,但科班畢業的,不見得人人具有平劇的才份,在學習過程中,應把基本的「學會」了,才可能「精通」,將來才可能化為自己創造時之「用」。
(2)有勇氣有衝勁的已出師的演員們,如郭小莊、以及其他一些和她的才華、經驗不相上下的青年演員,可以努力於編出以劇情動人為主,音樂豐富,動作比較不抽象的戲,亢長的武打或唱腔可以精簡,嚐試吸引不少專想看劇情的情感表現的觀眾。
(3)另一種演出,不妨有燈光、服裝、化妝上的改變,機關佈景的增加,使用天幕燈光或大幕上的繪景,傳統舞台上火彩的利用,現代舞台技術的盡量發揮,而表演時的動作身段,也依照劇場中所設計的東西而重新編演,並非戲照原來的演,其他東西卻是硬加上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