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見國劇革新─郭小莊「雅音小集」觀後(上)
【中央日報/丁秉鐩】
1979-05-30
國劇是冶文學、歌唱、音樂、舞蹈、武技於一爐的綜合藝術,它的成長、變遷與改進,不外「保持傳統」、「吸收融化」、「推陳出新」這三個原則,或循序以進,或相輔相成,但是不出這三原則的範圍。
談到我國的戲劇史、唐詩、宋詞、元曲,距今甚遠,不必細加推敲。到明末的崑劇,已經是目前國劇的初期型態了。我國各地都有地方性的戲劇,如崑曲有北崑、南崑之分,北方又有高腔、弋腔。而地方戲呢,有徽劇、漢調、川劇、閩劇、粵劇、滇劇、黔劇,梆子又分陝西、山西、河南、河北各種,除崑曲外,這些地方戲都稱為「亂彈」。
清高宗三次南巡,在乾隆二十五年,把三慶、四喜、春台、和春四大徽班帶回北平,以徽漢為經,崑梆為緯,集各劇種精華之大成,再把地方俚俗詞句,逐漸改成雅馴,這就是目前皮黃戲之始,距今已有二百二十年左右了。
嘉慶年間,四大徽班由宮庭供養,而公諸民間,為了能夠生存,自給自足,各戲班都再迎合民間興趣,吸收了北方梆弋的特色。到了道光、咸豐年間,程長庚以「大老板」之尊,主持三慶班時,是皮黃班的早期鼎盛時代。
譚鑫培崛起後,光緒年間,他輝煌一時。一方面繼承程長庚的傳統,一方面以他雲遮月嗓子的天賦,把唱腔由古樸而趨向婉轉,甚至他還吸收青衣和大鼓的唱腔。此外以他堅實武功的根底,美化身段,如「鬧府」的把鞋踢上高方巾。改良扮像,把「定軍山」的戴帥盔改為紮巾。擴充劇目,把銅錘戲「沙陀國」改成老生戲「珠簾寨」,可以說前文所講的三原則都貫徹了,因此博得清末「伶界大王」的雅譽。
比譚鑫培早生九年的俞菊笙,是近代武生的鼻祖,他原習武旦,後改武生,因為武功造詣精湛,不久就高居武生王座。他成名以後,把原來以武淨為主的武戲,如「鐵龍山」、「艷陽樓」,接收過來,改為武生勾(手字旁)臉戲,加上「打八件」等把兵刃出手的技藝,而充實了武戲的內涵,這都是「吸收融化」、「推陳出新」的範例,而自他演出以後,也就成為「傳統」了。
截至清末,戲班都以武生、老生為主,大軸多派武戲送客。民初梅蘭芳問世以後,國劇局面為之丕變。先由戲劇改革家王瑤卿把青衣、花旦、刀馬旦冶於一爐,改稱花衫,而由梅蘭芳發揚光大。從此無旦不花衫,以迄於今。他又創排新戲,創製古裝頭,古裝戲服,增加綢舞(天女散花)、羽舞(西施)、劍舞(霸王別姬)各種舞蹈,旦角的聲勢,超越老生武生以上。除了楊(小樓)、余(叔岩)、高(慶奎)、馬(連良)等幾位,還能自成一軍,稍加抗衡以外,大部份戲班,都是旦角天下了。延到目前臺灣,更是陰盛陽衰的局面。所以然者,就是旦角在「推陳出新」方面,改良很多,進步甚快,才臻於這個局面。
歸納起來,自清末以迄民國卅七年底大陸淪陷以前,國劇型態的變遷和發展為:
一、唱白。不上板的搖板、散板等以外,上板的如原板、慢板一定要三眼一板。腔調儘可變化,不能逾此規範。以前要夠一定調門才能上台,嗓音一定要高亢寬亮。後來調門可以因人而異,而程硯秋的窄細鬼音,也經王瑤卿設計程腔,改稱剛半音了。念白則除花旦小丑念京白以外,(方巾丑如蔣幹、湯勸仍念韻白)老生、小生、武生、青衣、老旦、花臉一律念中州韻白(即湖廣音)。在插科打諢時,老生(如「烏龍院」),小生(如「得意緣」),花臉(如「穆柯寨」),可偶念一兩句京白,青衣、老旦卻向來沒有念京白的例外。
二、配樂。以前皮黃的托腔是用笛子,到了四喜班的王曉詔才改用胡琴,但是軟弓胡琴,非腕力極強的人不能拉。後來有位李四,創了硬弓胡琴,拉起來有力而容易討好,這才算改進完善,流傳至今。清末時,不論托生旦花臉的唱,都是一把胡琴,一把南弦子,聲音非常單調,我們找到百代公司灌的鑽石針老唱片去聽,還不難覆按。以後才加上月琴,到了梅蘭芳創排新戲,才加上二胡。以後旦角唱反二黃時加上「碰鐘兒」。到了梅程排中期歌舞劇時,又加上秦琴、揚琴、九音鑼等樂器,逐漸走上國樂伴奏的途徑了。
三、服飾。皮黃的行頭,一本明末崑曲的服制,即是劇中人不論屬於那一個朝代,一律明朝打扮,早於明的春秋、漢朝、唐宋如此,遲於明的清初戲劇也如此。以「連環套」為例,彭朋、施世綸、竇爾墩(真名二東),都實有其人。按照其人其事的真實打扮,彭朋與施世綸的扮像應該和「四郎探母」的兩位國舅一樣,要戴頂子翎子,身穿紗袍子的。但是為什麼在戲台上要讓他們復古,仍舊穿蟒袍,戴紗帽呢?就因為國劇的表演原則是不寫實,是抽象的,是原則性的。用統一的服制,漢、唐、宋、明的丞相都是一樣打扮,那種服飾不過表示他的身份罷了。如果寫實,一個戲班要把自古至今的服裝都製備齊了,不但多不可計,而且也考訂不周全,這是不可能的事。多少年來,其他行當的服飾變化很少,旦角較為複雜,梳大頭以外,增添了古裝頭。褶子、帔以外,又增加了古裝。
四、舞台面。以前舞台方形,配樂場面擺在台後中央。民初後逐漸改為扇面形舞台,配樂設在舞台左前方(面對台下而言)。民國廿二年,程硯秋歐遊回國,在中和園改革場面位置,民國廿六年,新新戲院開幕,馬連良改革場面位置,兩個人都是把場面前方,用紗幕隔起來,工作人員可以看得到演員唱做來配樂,而台下觀眾只看到演員,看不見操琴打鑼的人了,舞台面淨化一新。
五、燈光佈景。以前的舞台燈光只是照明而已。梅蘭芳在民國九年排「上元夫人」新戲時,已經開始用燈光佈景了。以後的「西施」、「洛神」、「廉錦楓」都繼續使用,到了十四年排「太真外傳」時,更發揮了極大效用,「二本太真外傳」最後一場是唐明皇遊月宮。唐明皇與台下觀眾看來,台上原是月宮佈景,嫦娥(即楊玉環偽扮)與兩仙姬歌舞。瞬息燈光一變,月宮變為宮殿,嫦娥與仙姬的服裝也變為貴妃與宮娥,那真是燈光、機關、佈景一齊用上了。楊小樓在第一舞台演老戲「水濂洞」,開山坐洞一場,荷池噴水,滿堂燈彩。第一舞台是有轉台的,可以迅速變景。天津南市大舞台也有轉台。在臺灣,臺北市延平北路的第一劇場,(第一電影院前身)也是有轉台的。
以上所述,可以說是截至三十年前的國劇傳統了。所謂「傳統」,只有一定的範圍與準則,但非毫無彈性,在範圍內是可以真善美為目的,力求改進革新的,出了這個圈子,就是違反傳統了。
大陸淪陷以後,共匪摧殘中國固有文化,打破一切傳統,毛婆江青的「樣板戲」,唱腔雖然變動不多,但念白不論生旦淨丑一律京白,配樂加上鋼琴、提琴的西方樂器。戲服完全現代裝,工人、農民、村婦都上台了。改得不倫不類,不但中國人民不接受,外國觀眾也不能接受,認為這不是中國戲。「白毛女」、「紅燈記」的影劇也曾在美國上演,觀眾寥寥可數,最後無不興味索然。而我國的訪美國劇團,卻到處轟動,可見得我們在臺灣的國劇,是傳統國寶,大家應該全力的維護、改進,發揚光大,但時代是進步的,「保持現狀,就是落伍」。我們不應該離經叛道;也不應該抱殘守闕,如何保存而革新國劇,實在是當急之務。
在臺灣三十年來,國劇由不絕如縷,而繼續中興,現在每晚都有國劇公演可看,我們對政府,尤其軍方的苦心孤詣,復興文化的努力,實在是欽敬感戴萬分。不過,若以春秋責備賢者之義來苛求一下,似乎對「保持傳統」和「推陳出新」方面,做得還不夠理想。
國劇表演方式固以抽象、經濟、精簡為原則,但是也有些基本的砌末(道具),武戲如「艷陽樓」的石鎖、「惡虎村」的酒罈子,現在劇隊中還有。但如「失街亭」,馬謖、王平在山頭議事時的山片兒,「長土反坡」張飛與趙雲爭論時的橋片兒,有的劇隊就付之闕如。「祥梅寺」黃巢祭刀時,要有一棵假樹,刀斫下去,再扔出了空人頭來,現在「祥梅寺」就少演,而演時只由黃巢往空一刀,人頭就扔出來了,年輕觀眾自然看不明白。至於舞台面的淨化,燈光佈景的運用,也似乎不及四十年前的水準。
去歲郭小莊聯合雲門舞集,演出了「王魁與桂英」及「紅樓二尤」,因事冗未及往觀,後來聽說頗有革新之處。今年五月十七、十八日兩晚,她與一群青年朋友組織的「雅音小集」,初次公演,筆者預先把時間留出來,兩晚都去看了,這�堨�略記演出過程,再談觀感。
五月十七日的劇目是「白蛇與許仙」,也就是「白蛇傳」。
「白蛇傳」的故事,散見於我國各種戲曲�堙A而由皮黃集大成。此劇崑曲本是「義妖記」,常演的有「燒香」、「水鬥」、「斷橋」、「贈缽」、「收妖」等幾折。皮黃的「金山寺」,即是崑曲「水鬥」,仍按崑曲原來演法的。過去都是演折子戲,「金山寺」的白素貞,要唱「醉花陰」、「喜遷鶯」、「出隊子」、「刮地風」、「四門子」、「水仙子」六套曲牌,邊唱邊做,載歌載舞,是最能表現國劇特色的一齣戲,梅蘭芳對此劇提倡最力,從民國四年開始演起,一直演了五十多年,是他拿手傑作。「祭塔」是純唱工戲,白素貞要唱三十六句反二黃慢板轉原板另外二黃倒板與搖板十五句,要唱足四十分鐘,非常繁重。尚小雲以鐵嗓鋼喉著稱,這齣戲是他拿手。程硯秋初出道時也唱這兩齣戲,後來因為梅尚唱的已成定型,他就不動啦。尚小雲挑班以後,倡排「全本白蛇傳」,自「金母升殿」、「二妖下凡」、「遊湖借傘」起,一直唱到「祭塔」,起名「雷峰塔」,要演五個小時。荀慧生出道較晚,民國廿一年他也排「全本白蛇傳」,他的唱工較弱,以做表柔媚見長,自「遊湖借傘」起,到「斷橋」止,起名「白娘子」。以上是四大名旦演出「白蛇傳」的沿革。
去年六月中旬大鵬由嚴蘭靜演出「全部白蛇傳」,自「遊湖」到「祭塔」,以目前的三小時演出時間,如何能演完五小時的戲呢?自然大事刪減,「金山寺」與「祭塔」兩齣主戲,都減半演出,這倒不是嚴蘭靜偷工減料,而是限於時間。接著六月底明駝由徐露演出「新白蛇傳」,從「遊湖」起到「合缽」止。「遊湖」稍有革新,「合缽」加點反二黃的唱,但是全劇場子仍然精簡,否則是演不完的。七月中旬,海光演出程景祥的「白娘子」,荀派路數,因為原來劇幅就短,沒有發生時間問題。七月廿七日晚,明駝再度演出「新白蛇傳」,廿八日徐露單演「祭塔」一折,唱足五十一句二黃,滿宮滿調,頗為圓滿。為慶祝中廣成立五十週年紀念,七月卅一日晚,沈灕在國父紀念館演出「白蛇傳」,自「金山寺」起到「祭塔」止。雖然減去「遊湖」、「結親」、「盜仙草」,但時間仍是不夠,(前面還有一齣「天霸拜山」),結果和嚴蘭靜一樣,把「金山寺」與「祭塔」都各演了一半,只是把「斷橋」的西皮唱腔改為二黃,使觀眾印象一新。在六、七兩個月�堙A演出了六場「白蛇傳」,具見熱門,而郭小莊也就在這時立志把「白蛇傳」改編演出一次,原定去年十一月推出,後來延到今年四月,終於在五月十七日實現,可稱從起意、籌備、排練、到演出,歷經了十個月的過程。
「雅音小集」的「白蛇與許仙」演法,共分十二場:
一、「遊湖借傘」。幕啟處,觀眾首先觸及眼瞼的,是舞台後面正中間的一塊大幕,由張大千先生設計,張葆羅先生繪製,在湖色的絲幕上,橫條繡著初唐忍冬草的花紋,下面是北魏和盛唐的藻井花飾,古色古香,具見匠心。在國樂伴奏聲中,上場門湧出由乾冰製造的雲霧,青兒(馬嘉玲飾)冉冉而出,繞場稍作身段後,白素貞(郭小莊飾)悶簾唱南梆子倒板後上場,邊唱邊與青兒做雙身段,刻劃「遊湖」。再由許仙(曹復永飾)持傘上場,相逢、遇雨、借傘,由下場門上船夫(吳劍虹飾),唱山歌。三人上船後,四個人有配合的身段,頗為優美。白素貞與青兒下船後,許仙戀戀不捨,最後與船夫同下,這一場演了卅五分鐘。
二、「結親」。這一場用快節奏,有喜劇氣氛,白素貞與許仙下場更衣時,青兒把客廳中間山水畫,變為雙喜字以為禮堂,噱頭可喜,拜堂的動作、下場身段,都很輕俏,這場戲演了十分鐘。
三、「法海坐帳」。這是新增的場子,中間的寶座,有三張桌子高度。法海(袁玉鴻飾)坐在上端,下有天兵天將齊舞,倒頗有莊嚴肅穆的氣氛。這場戲演了五分鐘。
四、「酒變」。許仙勸白素貞飲雄黃酒,在白氏婉拒後,索性說法海的話,用激將法進攻,白素貞形容內心矛盾,唱工用快板。最後許仙嚇暈以後,白素貞加些激動哀慟的身段和哭頭,再去盜草。這場戲演了二十分鐘。
五、「守山」。幕開露出自下場門橫伸出一條山坡,上綴一棵靈芝草。鶴童(陳玉俠飾),鹿童(鍾福仁飾)上來,雙拉「邊掛子」,增加了一些身段。這場戲演了五分鐘。
六、「盜仙草」。白素貞悶簾高撥子倒板唱上。在行路中,增加上山的身段,形容山路的崎嶇不平,郭小莊並且使出了前蹻、搶背,連同滑步,表現了她的武功根底,在被包圍奮戰不敵,仆伏在台中央前方,南極仙翁適時出現,贈她靈芝仙草,搭救許仙。白素貞抬頭,面部表情由絕望,而生希望,轉為興奮、感激、匍匐向前叩謝仙翁,這一個過程有內心表演,身段也配合得好,這一場送演了有十五分鐘。下面休息十五分鐘。
七、「燒香」。許仙掛香袋上,唱「三仙橋」曲牌,坐船進香。這一場戲演了五分鐘。
八、「金山寺」。大體按老的演法,因限於時間,只唱了「醉花陰」、「刮地風」、「四門子」三個曲牌。小妖的水漫,改用兩條長白緞帶,作推波逐瀾的動作。白素貞的開打,改走「烏龍攪柱」。這場戲演了二十五分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