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劇振興面面觀─新文藝座談會記實(上)
【青年戰士報】
1979-09-29

誰都不能否認國劇是中華文化的一部份,且是很重要的一部份,它在舞臺上呈現的面貌,無論是歌是舞,都涵詠著我中華民族源遠流長的悠久歷史,雖則所表達的並非全是信史,或還有些是虛構的,但其基本的人倫,對世事的觀點,對時空的意念,乃至人與萬物的際界關係,都淵源有自的作著凝聚,以圓潤的唱腔,以優美的身段,予以抽象形式再綻放。

國劇之所以稱之為國劇,乃是它洗滌了林林總總各地方劇的卑瑣,諸如崑曲、墜子以至花鼓小調等,而擷其菁取其華,再經文人雅士的參與,加上從業人員不怠不忽的精萃藝事,前者如羅癭公、齊如山等,後者如程長庚、譚鑫培和余叔岩諸人,由於他們的研鑽發揚,蔚成風氣,而底於大成。

若以民國三十八年為一界限,在那之前,國劇已沙聚成塔,而那之後,由於局勢的演變,則塔成傾廢,大陸匪共將國劇視成資產階級公侯將相才子佳人的藝術表徵,在革除之列,藝人或勞改或流放,之後復將傳統國劇變成不倫不類如「智取威虎山」等樣板戲,將圓潤唱腔優美身段破壞無餘,且憑添戾氣,國劇也者,已不復原形。

而在臺灣,當年百廢待舉,國劇這一環,卻是欲舉無力,由於從業人員星散,因而不復以往那種盛況,只顧劇團在永樂硬撐,焦鴻英、金素琴驚鴻一瞥,另則是票房偶作集會,其他生、旦、淨、末、丑等或蟄居或搭軍中班作地區性的演出,那階段可說是菊壇的沉寂時期,迨至大鵬、陸光、海光、明駝和大宛相繼成立,而小大鵬、小陸光、小海光等訓練班也作後浪之培育,於是好戲連臺,劇運也就隆旺起來了。

這情形大概賡續了十八年之久,名角輩出,有直逼當年之勢,但是,這廿年來,由於經濟結構有巨幅的變動,因而也影響到社會結構的更易,由於社會結構的更易,更影響到每一個個體觀念上的轉移。

應該這樣說,經濟結構變動,使工藝進步,尤其是傳播工具。因而衍變社會繁富,令人崇尚新奇而不以現況為滿足,於是國劇中那圓潤但緩慢的唱腔和那優美但單調的身段,不復為大多數這一代年輕人所喜愛,國劇就在這夾縫中盛極而衰。

國劇既是中華文化中很重要的一部份,而它又遭受到當前這種困窘的境地,相信在復興文化聲中,自是有心人士所關注的,本報經磋商和聯繫,乃有此次座談會之舉行,這個座談會為了能有充份時間暢論國劇振興實際問題和其解決之道,因而邀請的人士並不多,俾作深入探討,我們邀請了正役於菊壇的哈元章、劉玉麟、徐露和郭小莊四位,另外還敦請對國劇深具關切的丁秉鐩與魏子雲二位。時間在六十八年九月十七日下午三點,於信義路本報貴賓室舉行,經推魏子雲為主持人。

下面就是這次座談會的紀錄,我們提供出來,做為社會及有關當局的參考。(編者)

(也許我們有人還殘存著對國劇從業人員的偏見,認為他們的生活方式是頹廢的,是不足為訓的。誠然,國劇從業人員,在民國卅八年前,尤其是遜清和北洋軍閥時代,由於環境的關係,他們的生活方式是有可議之處,所謂「尊嚴」也者,幾乎由於「可議」而蕩然,且彼等又由於社會既定的看法而不思振作,這種交互因果愈演愈烈,乃形成「偏見」。但是今天,那種殘存的「偏見」可以休矣,他們──哈元章、徐露、劉玉麟、郭小莊都沒有誤場,而且都在開鑼前到達。他們都恰如其分的作一個平常人,無論儀容服飾,沒有標新立異處,有種溫文儒雅的感覺,尤其兩位女性,他們雖是受人矚目,但也只是另見風華,而未矯柔做作。不大不小的貴賓室,揚起了笑語,作為邀集人的呼嘯,放下了心,因這個座談會在會前由彼此的談言中,即已窺見成功處。丁秉鐩不時抿著茶,有點沉默,大概是在深思今天所談的問題,魏子雲看看錶然後輕拍了下掌──他是這次座談會的主持人。

魏子雲:各位朋友!(他又拍了下掌,大家於是肅敬,他灰白頭髮下的面顏綻出了主持人作開場白的笑紋)今天是青年戰士報為了振興國劇的問題而舉行這次座談會,請各位先生女士今天到這�堥荂A主要的也就是討論國劇振興之道,以作為國劇發展研究討論出一個方向,這�堸ㄓF丁秉鐩先生外,都是正從事國劇工作的從業人員,由你們所談出來的,當然是最實際的,而無隔靴騷癢之虞,而秉鐩兄專注國劇數十年,由他來談,也是最恰當不過的,至於本人,對國劇是非常喜愛,只是我感到任何一種藝術都是順著時代來存在的,而國劇的巔峰時期,在感覺上好像已是過去了,根據中國國劇歷史來看,它是須要有所改變,情勢也是如此,郭小莊前些日子舉行的雅音小集中有些戲是往新途向發展的趨勢,有其相當值得讚美之處。國劇是值得我們向更新更優美途向去發展其優良傳統,這也得我們同策同力,今天這座談會的本質,就是秉持此一觀念,使國劇在藝術上在文學上有更高的境界,譬如說涉及文學方面的是劇本問題,劇本的詞句,情節有不盡合情理處,因以往舞臺上的女人由男角來扮演,劇本中的詞句就有些不適於今天坤角在舞臺上所可道出,諸如此類,都值得我們來改進的。因為一切事物皆得符合時代的推展而進步,否則會受淘汰的,國劇也是如此。其次談到國劇的音樂,有人認為國劇的音樂還可再豐富,這也值得我們探討,我認為這都可以作若干試驗,試驗才會有發現,也許將是種好的發現亦未可知,做總比不做好,我現在請秉鐩兄把我這開場白再作補充,來使這次座談會引發更豐富的話題,秉鐩兄請──

(丁秉鐩從沉思狀中醒過來,他欠了欠身子。我想,不識丁秉鐩其人而識其聲其文的人大有人在吧,早年中廣的猜謎晚會這一節目可說是風靡一時,主持人就是丁秉鐩,他的聲音無遠弗屆過。而丁秉鐩對國劇的認識,也可從他一連串有關國劇見聞的文章中看出,他生在北平長在北平,看過京朝名角的演出,那些菊壇逸事,他可如數家珍,他經歷過國劇的興衰,多少年來他又專注這一問題,魏子雲推介他補充開場白,當是至為允當)

丁秉鐩:(他是有備而來,從荷包裡掏出了發言綱要,然後操著那口徐疾有致的京片子)今天很欣慰能談談國劇振興的問題,我想我所談的不偏重理論而偏重實務,自政府遷臺這卅年來,國劇之不絕如縷而至旺盛,軍中的努力厥功至偉,讓人欽佩,就是今天,也只有軍中劇團而無民營劇團,其演出場地也多屬軍中提供,而國劇人才的培育,復興劇校之外,軍中的小大鵬小陸光小海光所造就的人才也是極足稱道的以致使今天我們仍有國劇可看,在一個愛好國劇者的立場來說,對軍中這種努力,應致最大敬意。但目前就個人體察,發現國劇有種危機,那就是劇目太少,人員不足,若長此以往,國劇會進入衰退的途向,因此個人想到幾個癥結處提供出來給在座的朋友們作個參考,我直言無隱,譽毀在所不計,用意無非是想為國劇在振興的途程上道出病源以便診治,(說到這�堙A他深深吁了口氣)我以下所談的癥結,尤盼望曾為國劇盡力的軍方當局,如由軍中劇團倡導,當可立竿見影得到振興效果。第一,應多演小戲少演大戲。據統計以前在大陸上能演出的戲大約有四百齣左右,就如今在臺灣來說,可演的也達兩百多齣,但事實上將現有各劇團劇目統計一下,演出的也只不過幾十齣連一百齣都不到,究其原因是有的沒有教學,有的是不肯演,尤其是有開倒車情形,以前農業社會,演出是六小時,可看八九齣,至民國十幾廿年,由於產生明星制,一齣新戲就演出兩三個小時,但在前面,仍能看到其他角色的小戲。今天,是工業社會,無暇看幾個小時的戲,三個小時足矣,更該演小戲,可是今天,卻多作大戲的演出,現在旦角人才盛,大戲多屬旦角為主,效法梅、程、一枝獨秀而忽略扶持的綠葉,這是不足為法的,以往那是個人組班,個人表現屬當然之事,而今天,劇團多屬公辦,應具團隊精神,生、旦、淨、丑、末應各自多予運用,而不要唱光桿牡丹戲,如此才能提高其他角色的演出意願,以使許許多多的戲在整齊的角色下有精彩的表現。第二,票價要保持彈性,現在是統一售票價,這樣不妥,我覺得戲劇表演是種藝術,有成熟與否之別,買票看戲的人是意願的,他願用高票價看成熟的表演而不願用同等票價看兩種成熟度不同的表演。我想:大班、小班、國劇、豫劇以及其他劇種,該依其藝術表演成熟與否的程度來訂票價。第三,是加強訓練調整待遇,我覺得各小班的訓練都還不夠,小班競相學大戲,就像小學生一開始就讀大學課本一樣,好高鶩遠,莫此為甚。另則是,記得在大陸時,男生學戲有一個嗆的危險階段,由於管理嚴格,倒嗆回復者十有七八,如今卻不得一二,皆由於疏於管理之故,乃形成旦角獨秀,因女生無嗆之虞。在大陸科班,因倒嗆不克回復的那十之二三,差不多都改學武行、場面、或是化�蛣央A而如今那十之七八不克回復嗓音的,卻任其流落,這是種浪費。其次談到待遇,待遇能令其仰事俯蓄,則可使其心安,以專藝事,否則,從藝人員大搞副業,或是乾脆改行,這是必然之事,如一旦改行,那麼所投下的訓練包括金錢、人力時間等,就是一種浪費,(說著,他握握手,見大家點頭稱是,才又啜了口茶)假定能調整其待遇,相信小從事這一種藝術必不會食言放棄,放棄,乃不得已,調整待遇使心無旁鶩,彼必兢業以赴以期精專,則化了相當資金的小班訓練不致成為電影電視演員的養成所。第四,袪除明星觀念,發揮團隊精神,今天,我們各劇隊頭牌旦角多二牌旦角少,如國劇袪除主角配角觀念,則戲必然充實,例如大鵬曾演出紅樓二尤,是由於蔣桂琴癌症掙扎而演出,那時,蔣桂琴是第一主角尤二姐,郭小莊飾尤三姐,徐露演王熙鳳,按情況,王熙鳳在此劇中係配角,然徐露卻以會長大師姐身份演來極為認真,但並未因演一次配角而影響徐露的聲望和其造詣。我只是提出這個例子,假如沒有主配觀念,戲必然會更精彩,因每一個人都會卯上,都認為在受重視,焉能不精彩………

(這時候,青年戰士報張社長家驤特地抽空來與會。他與與會人握手致謝,然後靜坐一旁)

丁秉鐩(見大家禮罷,於是再度開口)最後我還有一點,就是希望我們的傳播機構能經常報導國劇,現在三個電視臺都有電視國劇,演出尚有待進步,廣播國劇各廣播電臺都有,至於報紙上綜藝版則不無遺憾,對國劇只聊備一格,而對電影電視卻不惜篇幅,一個未經磨練的歌者唱唱歌,左一個特寫右一個特寫,而自小鑽研國劇的演藝者,往往只佔兩三行,甚至一字無著,這對國劇振興來說就不僅僅是遺憾了,所以我呼應各報綜藝版加強報導有關國劇的文字。今天所提出來的我曾聲明過,不是理論而是實際,相信就我多年來對國劇本身以及國劇環境的體認,並非無的放矢,願社會和有關當局列為參考。

(丁秉鐩的話一結束,張社長家驤就有了反應,他說別的非他能力所及,為了振興國劇,有一點是他辦得的,那就是丁秉鐩所提的最後一項,他願意提供篇幅,請國劇界人士或是關注國劇人士執筆撰稿發表。他這表示,贏得了在場人士的一致鼓掌。其實,呼嘯早在默默下功夫了,他在郭小莊跟前展示著副刊,郭小莊不停的點頭,看樣子,郭小莊是應允了撰稿)

(主持人左右看看,盯住了徐露,徐露隨即笑了起來,魏子雲當即說,徐露,你先談談。徐露掠掠鬚角,這位蘇州佳麗,應算是小大鵬的開山學生,他民國四十一年就進了大鵬學戲,那時小大鵬還未正式招生哩,到了四十七年結業正式參加大鵬劇團演出,一直到民國五十五年才離開。今天,他黑衣白裙,還有著那股清純味道,不若舞臺上那樣珠翠滿頭。她兩手交握著白色的皮包,說…)

徐露:我想說說傳統國劇與今天新的改進國劇這兩個實際具有的問題,記得先總統 蔣公說過發揚固有傳統文化,中國戲劇是最重要的一環,因此我認為傳統的路線要走得正確,才能使傳統的路線不致變質,中國國劇幾達百年歷史,這百年來,先輩們曾作過許多了不起的貢獻,以致結晶成今天的完美,但是我們這一代是否完全接受了這種珍貴的結晶品?個人的感覺是不夠,所以說保存以前傳統中的優良結晶,就是件很不簡單的事。我聽過前輩的誨示,知道他們對國劇藝術是種終身奉獻的,他們在技藝上經幾十年的磨練,留下了許多優美風範,我們這一代是否能達到他們的境界,我認為尚待努力。而今天,時代已變易,改進也是必然的,我認為要改進國劇,先得從劇本上開始,在劇本上來說,以前固然有一些好的,但有些在結構上今天看來有其值得商榷之處,因今天社會已非以往農業社會,那種劇本,難以適應今天的演出,要振興國劇,必得先得到觀眾的接受,那麼劇本則是先決要素,劇本的整理,乃屬刻不容緩之事。另則是音樂方面,在整個國劇層面上來說,今天的國劇音樂,可以說是弱了一點,多少年來沒有更佳的改進,是否能將更多的樂器來產生戲劇效果,這點值得我們研討。最後我想談談現在正興建中的中正紀念堂�堛滌禤a劇院,在想像中,它必然是合乎水準的一流劇院,但也得具有水準的第一流劇團演出,才符合興建的意義,我認為這一問題現在就得正視,國藝中心的場地,老實說不夠一個現代劇院的水準,當然演出會受影響,在國劇創新聲中,則必須具有符合創新的場地,作到最好的聲光效果,以達到演出的精緻和圓滿,因此我希望有關當局注意到此一問題,預為設想,把資深且成熟的演員,能聚合在一起,作經常不斷研究和整理的工作,以便有創新的整體結晶呈現,而使國劇的振興不是紙上談兵。這是我作為一個國劇從業員的希望,相信也是所有國劇從業人員的願望,給他們榮譽和尊嚴,一個最佳的演出場地將是最佳的表示,謝謝。

(徐露的話,引起了一片掌聲,她是如此有深度的提出劇本和音樂的問題,不是以往那種師傅怎麼教就怎麼作的演藝者,這就是新血,國劇的振興,少不了這些新血,否則,會陳陳相因而使國劇步入卅年前的那種危機,少了這些新血,那麼今天這夾縫中情況將更會惡化)

魏子雲:元章兄,你從事國劇演出這麼多年,想必有不少的感受,為了國劇的前途,想你必定樂於將感受提出來,讓社會大眾了解,對不對?

(哈元章,在臺灣算來應屬老一輩的國劇從業員了,他是北平富連成出身,富連成在國劇界是一塊金字招牌,許多有造詣的名角是由富連成出來的,如侯喜端、馬連良、小翠花、譚富英、葉盛蘭、李世芳等,都是響噹噹的名字,可是,富連成造就出來的人才不只此數,只要是有國劇的地方,就有這科班出來的人在,可說,國劇之能歷久不衰,富連成功不可沒。富連成的前身是喜連成,民國元年始易名。哈元章是該班六科生,習老生,三十八年隨傘兵劇團來臺,三十九年進入大鵬,算起來前後四十餘年,時間不謂不長,而他一直執著於藝事未嘗稍怠;彌足欽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