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劇振興面面觀─新文藝座談會記實(下)
【青年戰士報】
1979-09-30
哈元章:謝謝青年戰士報給予我這樣一個機會,參加國劇振興問題的討論,我認為振興問題有待我們自身的努力外,還希望傳播界和新聞界能多予支持,自從郭小莊雅音小集後,國藝中心各團隊上演的情況較前為佳,這是傳播界和新聞界所支持以致。談到國劇的振興,應屬教育部的事,國防部所管非此,可是在臺這三十年來能保持國劇劇運不輟,軍中出力最巨,剛才丁先生說的團隊精神,軍隊卻做到了,它保存了應該保而不該由它保存的事物,我想今後,不僅是軍中,尤其是有關當局應效法軍中,對中華文化多付出一份心力,軍中出了力,我盼望再繼續努力,尤盼青年戰士報,秉承軍中優良傳統,來為國劇宣揚……
張家驤:(邊笑邊說)當然,當然,我們正設計中,當不辜負哈先生的願望。
哈元章:(拱拱手)謝謝,據我所知,在兩年前,國劇的報導,只有華報比較專注,各位知道,華報是海派的小型報,對象只是喜好國劇的人士,至於其他報紙,對國劇的報導誠如丁秉鐩先生所說,只是聊備一格。及至華報改為民生報,這僅有的一塊園地也沒有了,所以我盼望戰士報去力做,就像國藝中心一樣,如要看國劇,就要在國藝中心,如要看國劇動態,就得看戰士報,這樣,對戰士報的銷路也會錦上添花(他說著笑了起來,他這一笑,大夥兒也鬨笑起來,張家驤社長一面笑一面說,好!好!)但是我更希望的是,如果畫出了這麼塊篇幅,就得建立權威,立場要公正──
魏子雲:(拍了下膝蓋)這一點最主要,建立權威,否則,將失去意義。
張家驤:好,我們注意到編輯上的執行,務求公正,不為人情所困。
哈元章:剛才丁先生談的小班學生學成後出路的問題,當然,待遇是第一要件,要能養得住他。現在外界的誘惑力是太大了,我發覺有許多學生,其條件都很夠,如果加以雕琢,必會放出異彩來,可是電視電影一參加,他就不精專了,不精專又如何能盼其有成,但是他為何放棄將來會出生異彩的機會而去從事有損他技藝的工作呢?就是那種工作待遇高,譬如說拍一部電影可得幾十萬元,而本份工作,也許是箋箋之數,所以說定出合理的待遇,能讓他無慮的生活,相信他不會自暴自棄的。
這是我簡單的一點感想,謝謝。
(江蘇吳縣的劉玉麟,看起來年紀並不怎麼大,但是據說女兒已經出道了,而且還頭角崢嶸多年,大概是心寬的原故,就不怎麼顯老,不過郭小莊左一聲劉叔叔右一聲劉叔叔,他也坦應不以為忤,想必資格不嫩,其實資格真是不嫩,他師承閻福才先生,攻小生,卅七年在金門粵華劇團,至四十八年進入海光,算起來也有三十多年時光演藝歷程,在小生這一行檔來說,聲光並茂,在小海光�堙A他還兼任教職,手下造就了許多雋才,相信這是他極得意的事情,在魏子雲的示意下,他清了清嗓門。
劉玉麟:今天由戰士報來召集如何振興國劇的座談會,身為演藝人員的我們內心深感慚愧,因為我們本身是國劇的從業人員,應當來思索和努力以振興國劇才是,反之,今天卻勞到別人操心來倡導,能不慚愧?
剛才我私下同郭小莊聊天,我認為小莊值得我鼓勵值得我敬佩,她對國劇有著狂熱,在臺灣,目前也只有她有這股傻勁,論造詣,論環境,她卻不必如此辛苦追求其中的名和利的報酬,但是她作了,這就是她對這門藝術的執著的精神,她的雅音小集我去看過,好壞姑且不論,但她個人的創業精神,簡直令人沒得話說。
剛才丁秉鐩先生提到小班的訓練,我深具同感,因為我在小海光擔任教職,小孩子訓練出來,剛剛畢業,還只是萌芽階段,就被人家羅致,說小班是電視電影的養成所還不淋漓盡致,該說是電影特技訓練所才足形容,就小海光來說,男孩子一畢業,除了當兵就是去拍電影玩特技,缺乏一種應有的品德,這也許是作為老師的我們沒有教好,除了技藝外,沒把作人作事的標準傳授下去的原故,說來也是慚愧。
當然,待遇低,也是原因之一,現實迫人,他要求生存,不僅他個人,還有他的家屬。所以我回溯了一下過往,得感謝軍中,它保存了國劇生命,若不是軍中的劇團能容納演藝人員,我們這老一輩的早就改了行,那能今天在這�堸直芩嚚蚾篥@的振興?
我認為振興國劇,應該作的事,第一,我們國劇同仁要團結,我非常痛恨排斥,像徐露、郭小莊二人為蔣桂琴搭配演出而不計其他的這一表現,實在是國劇人員的楷模,因為獨角戲究竟很少,多半的劇都是或生或旦或淨或丑集體的表現,每一個角色都得貢獻其造詣,所謂牡丹綠葉,相得才益彰,否則,國劇的沒落是意料中事,尤其是今天這個時代,一切都講求個盡善盡美,人們的要求更為嚴格,買票看戲是種意願,要有人樂意來看才成。
另則是提倡演藝人員的個人敬業精神,要把演出當回事兒幹,每一場的演出不僅是正式呈現於舞臺的那一場,而完美與否,端看事先排練的情形而定,若排練成熟,演出必然完美,否則,失敗的情況將會大過成功。
剛才徐露說:中正紀念堂的國家劇院的建立是國劇人員的一種榮譽和尊嚴,我也同感,國家化了那麼大一筆錢蓋那樣堂皇的一座劇院,自是希望能有一流的精緻演出,因之我盼望能在國家劇院上演的戲劇,不論個人也好劇團也好,都得慎重,排除不成熟的演出。基於此點,我希望能成立國家劇團,該劇團應邀請造詣高的知名度高的演員作為基本團員,再聘請對國劇有高度認識的學者專家,寫出好的劇本,這樣才能更有境界的提昇國劇。
郭小莊:(如果你注意過國劇,你可能會很熟悉郭小莊,這個劉玉麟極口讚揚的國劇從業員,她最近有一次很轟動的演出,與她搭配的是世新教授田士林。今天,她穿著一襲深色帶紅白相間花點的長洋裝,有種輕巧出塵之姿,她的聲音很細,細細地這麼說)很感謝戰士報在這樣大熱的天召集這次座談,剛才幾位前輩也說了許多寶貴的意見,尤其劉玉麟劉叔叔如此誇讚我,我實在是不敢當,我只承認如劉叔叔說的我太熱愛國劇,而我也只感到我們年輕人也該為我們的文化來努力。
幾位前輩根據他們的經驗,說出了國劇振興之道,而且說得非常透澈,使我覺得我要說的也正是他們已說過了的,因此就沒有什麼意思了……。
丁秉鐩:那就說你的感受,這麼多年來,總有些事情可以談談吧!
魏子雲:對,總有些可以談的,譬如你在受訓期間,在演出期間的種種感受。
(也許是丁、魏二人的啟發,郭小莊笑了笑)
郭小莊:是的,我覺得各訓練班培育下一代的從業人員,到了某種階段,應該鼓勵他們建立自己的觀點,而不是拿一個本子依樣畫葫蘆,當然,這不是一件很簡單的事,但這卻是很重要的事,使他能將自己融於戲,無法融於戲,往往事倍功半,且容易造成放棄,融於了戲,會產生熱愛,也就會去精專。
剛才徐姐姐劉叔叔都談到劇場的問題,而我認為更重要的是劇本的問題,劇本的整理非常要緊。時代不同了,今天這工業社會不同於以前的農業社會,劇的內容也就必須作若干修正,以符合現在的觀眾,尤其是現代的年輕人,應給予他們一種震動,使他們傾向國劇,那就得將現有的劇作局部修改,譬如戲詞就大有商榷的必要。
最後,我覺得我們年輕一代的從業員,在許多長輩提攜愛護之下,自身更應加倍努力,即使是間或從事其他事業以增收入,就說拍電影吧,相信其中必還是有空閒,利用那空閒研鑽本份的技藝,我想還是可能的事。
魏子雲:那你未來的計劃呢,怎樣?
郭小莊:未來的計劃?計劃談不上,我只覺得我們年輕這一代應效法前一代,努力、敬業,即可俯仰無愧。
(這位河南滑縣籍的郭小莊,在大鵬結業後還進入文化學院戲劇系深造過,他是民國四十八年進入大鵬,五十六年畢業,至六十六年離開,這段期間,她都執著於國劇技藝,談到計劃,想來也無非是要演一些有學術深度的戲,因為看來她全身都在耀射著這種嚮往,而作為也是。)
丁秉鐩:談到對國劇的理想,剛才我說的只偏重於實際問題,關於國劇理想方面,由各方面所談的結合起來,除了演傳統老戲之外,也要創造一切新戲,同時新戲也曾經產生過,例如國防部每年金像獎演出就有些是新戲,但是在編新的劇本時,必須了解到國劇的構造與演出原理,同時我們也得整理舊的劇本,使之更合情理,以適合現代人來觀賞,所以在劇本方面我有幾句口號:保持傳統,吸收融化,推陳出新。保持傳統方面,必須三眼一板,韻白京白都須得保持,否則豈不成了匪共的樣板戲?
劇本之產生,必須脫離案頭能子演出,演出的要件必須透過作者、音樂、演員三方面的結合。
音樂方面可以豐富,如背景音樂、橋樑音樂以及情緒音樂可更加強以得效果,至於如何加強,必須作多次試驗,以憑改進。場面之接棒人更應注意,不容有每下愈況的現象以致後繼無人。
關於佈景方面,我不知道將來中正紀念堂的國家劇場究是何種型式,是專演國劇呢還是作多方面應用呢?我倒希望有一個純粹的國劇演出場地,有其深度與寬度,對於國劇的檢場人應作適度的安排,可由頭道幕與二道幕之起落而處理道具。音樂場面不露出舞臺,以清楚舞臺。
國劇人才之訓練,除演出角色之外,後臺那些無名英雄,如包頭、穿衣、檢場等人,男生倒嗆的,女生不唱頭牌的都可予以訓練,多付獎學生,提高待遇,都屬可行之事,國劇,是國家的文化財,勢須國家投下資本,我呼籲政府應特別重視到這一點。
郭小莊:(突得靈感似的,揮了下手)對了,丁先生和劉叔叔與徐姐姐都談到國劇劇團的事,國家劇團一定是羅致最好的演員演出囉,不過我覺得,讓全部最好的演員同臺演出如雙嬌奇緣就是最好的戲的這一觀念,並不是一種最好的安排,因為新戲之演出,編劇者要讓所有演員都有其技藝的發揮,那此一劇本的戲劇化就不大容易實現。我認為須得讓每個演員都能發揮自身技藝,可由演員找自己的編劇,這樣較易產生戲劇的效果。
由於這樣,國家劇院將會保持長期有戲可演,而演員本身也能養成相互觀摩與競爭,以使技藝進步,以使演出的戲由於競爭而產生新的面貌。
總之,許多名演員同臺演出一戲並非最好的方式,各自努力,分別演出,較好,較佳,至於技藝造詣深的演員同臺演出一戲的事,一年舉辦個兩次也就夠了,不宜太多。
劉玉麟:小莊的話深得我心,秉此以行,易收效果。國家劇團團員之組成,我和同行朋友們,如元章兄、周正榮兄以及其他好友們經常在談論,同時也作成了一些建議書呈送有關當局採納,譬如說應聘請研究員,這種研究員係退休了的且有深度造詣的國劇演員,請其就其經驗作改革的研究,國家劇團團員,則由現有各團的精英組成,戲之出現問題,則請對國劇有深度認知的學者執筆編寫劇本,此劇本針對現有團員之特長而編寫,以使能發揮所長而有所成。
其次是我臨時想到的,剛才丁先生談到小班演大戲的事,演一次大戲又中輟很長段時間是種浪費。這是事實,但是有其苦衷,因為一戲之演出,須得有地方,有檔期,今天這種機會不多,同時一齣較具規模的戲之能演出,是許多機緣湊成,不是說演就能演,人的因素,事的因素,地的因素,乃至時的因素等等皆是。老實說演員都希望能常上臺演出,學是學了,演也是演了,成績更很不錯,但礙於前途諸因素,而不克經常上演,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再說,任何一齣戲經常上演,觀眾也會為之乏味,這也是苦處。
魏子雲:剛才談到豐富音樂方面的問題,譬如說胡琴是由西域胡人那兒傳過來的,今天是否可以另外豐富它,如梵阿鈴……粵劇,它就曾作過改革,玉麟兄,你看──
劉玉麟:這個問題我們也曾談論過,但從業人員認為如此一來,會破壞國劇的傳統,尤其是國劇唱腔的韻味,我覺得加入西洋樂,並不怎麼妥當。
郭小莊:同時,合不上轍,因為國劇從業員一直習慣板眼,而演員與音樂場面都有著默契,音樂場面可運用自如的來配合演員,而無樂譜的牽扯,常能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如加入西洋樂,西洋樂一定要看譜,於是會形成音樂者自音樂,唱者自唱,變成了個四不像。國劇現有的音樂已夠豐富了,同時,現在什麼都洋化了,我認為能精純保持一點中國味的,也只是國劇,我們何不讓它代表一點純粹的中國事物!(郭小莊的話,引起一片掌聲)
劉玉麟:對!對!中國國劇場面,穿的多是藍布大褂,如果穿藍布大褂站在那�堜埜諈�鈴為演員配樂,的確不怎樣妥當,但最重要的是要合轍,搭配困難,組成默契更不用提,所以說這一點確有礙難之處。再說,目前各劇團都感到經費困難,就算能配搭,能組成默契,那有經費去請一位拉提琴的?何況技術上還有許許多多的困難呢,如果要那麼作,會造成困惑問題。
魏子雲:謝謝各位談得淋漓致盡,都說出了心中的話,也都著眼到了實際問題,談到人才的培養,如果沒有培養人才,何能談到振興國劇,這廿幾年來,軍中對國劇人才的培養確實盡了很大的力,造就了不少非常優秀的年輕一代演員,然而待遇的微薄,以致使人才外流,外流到電影電視界,而使其既有藝業荒疏退步乃至失去,這問題頗值重視。
另外是大家一個共同的觀念,就是對中正紀念堂的國家劇院與國家劇團非常關心,大家所提供的建議,我想可提供有關當局作重要的參考。
各位也談到音樂、檢場,乃至二道幕,以及團體精神等!尤其丁秉鐩兄以他細心的體察,如票價的彈性問題,如呼籲報紙多報導國劇,這都是當前所面臨的事,我想,今天所談的刊佈之後,會使有關當局看到後有所了解有所認識,而予改進,至於演員本身的問題,譬如說敬業,相信由各位心中說出的話,如此的誠懇,會影響到其他的從業人員。謝謝各位,最後,我們請張社長為我們說幾句話。
張家驤:非常謝謝各位在百忙之中應邀到報社來參加這個座談會,國劇是代表著中國文化,而且是沒有污染的代表者,我特別具有敬意。
各位談到劇本的改良,樂器的配合等很寶貴的意見,個人慚愧的是本報對國劇的報導較少,亡羊補牢,尚未為晚,我計劃近期內在本報專闢國劇一欄,技術再研究一下,是專人執筆呢還是輪流執筆,每天都有那麼一欄,以使社會大眾要看國劇消息就得看青年戰士報,同時我們也要做到權威,絕對公正,秉此以行,再影響到其他的報刊,不過,如何做,那還得請各位支援和提供建議。謝謝各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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