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舞台的沈思
【中國時報/聶光炎】
1980-03-15
這是我再次地,為「雅音小集」演出國劇設計舞台及燈光,心裡實在緊張、惶恐和興奮。
去年演出「白蛇與許仙」、「思凡」、「夜奔」幾齣戲,我曾經作了一些佈景和燈光設計上的嚐試。有的部份我想是「可取的」,但也有些部份是不頂「順」的。事後,幾個月中,我參加了好幾次座談會,也拜讀了很多批評和討論的文字,同時自己也很客觀地,沉思、省察一陣子,最近,我總算摸索出一個輪廓。我想這個輪廓,就該是我個人目前作「國劇」演出舞台及燈光設計的一個基礎和依據。
這個「輪廓」是這樣的:
●在形式上,國劇發展這麼多年,它已經有它自己固定的一套形式。無論從那一方面,你想「改革」、「改善」、「改變」都得謹慎。這不是說「改」就「改」,說「革」就「革」的事兒,它一定要從理性出發,絕不能為了「改」而「改」,為了「新」而「新」,感情用事,絕對不行。
●特殊定形的戲,我們還是想方法,使其很「古典」的演出。這就如「故宮」裡有些藝術品,我們不宜拿來亂作踐它一樣。因為它本身已很完美,你改了就不是它了。
●有些戲我覺得是可以「改」的,甚至非「改」不成,因為它本身有容納新的因素的可能,或是它還不夠完美。
●就我淺顯的認知,人類的劇場歷史,是從改變中向前演進的,我們的國劇也不例外。「懷古」、「念舊」和「尊重傳統」都是對的,但不可忽視,我們也是歷史的一部份。那我們這個時代,也該有些創造性才是,而事實,我們很多人認為那些所謂「碰不得」的東西,也都是經過無數「改革」和「改善」而來的。如果一種藝術發展,到了我們面前就停滯起來,那未免太遺憾了。
●一種戲劇演出形式的創新,是件相當龐大的事,絕不是一兩個人的力量,一次演出或某一個人的演出,能有所成就,它是經年累月,多人的心智、勇氣、頓挫和寬容,才得找到一點端倪。
●我盼望文學家,能寫新的劇本。因為如此可在根本上去求內容與形式的突破,它做來比較容易。不信問裁縫師傅,新做一件衣服,比修改一件衣服容易得多。
●當我要為國劇設計舞台和燈光的時候,我必須想它的源流、演變,更要從整體看它,它的音樂、表演、舞台技巧。我深知它是一種「演員劇場」,而今天希望它能成為「綜合藝術」,那一定要找到平衡的可能。
●國劇的唱詞和動作,對舞台佈景是有相當的「限制」。「拾玉鐲」裡數小雞,你切不能在舞台上,放些小雞,當然「芍藥開,牡丹放,花紅一片」,你插滿台的塑膠花,那也太愚笨了一些。因為那優美的唱詞、身段,都足以表達這些。設計要從幫助演出著眼,所以我不太贊同國劇使用寫實的佈景。
●國劇要用佈景,也該在「抽象」,「象徵」的層次上去找可能,千萬不要給戲添麻煩。諸多前輩曾受西方寫實劇場的影響,作過些努力,當時可能很新鮮,但在今天說來,有點「過時」或有「降低欣賞水準」的意向。少弄「真山真水」「機關佈景」,多用些思考,去表達戲的意境、哲理、氣氛以及心理動作才對。
●我要努力研究那張奧妙的桌子,那最具象徵能力的馬鞭,那鑼聲加動作的行船。我想國劇的舞台佈景,該從這裡出發,去整理,去組合,去創新。
●當我們的戲必須在室內劇場演出,非要「點著燈」才能看戲的時候,「燈光」這件事就無法抗拒。當我們非要使用燈光不可的時候,我們就該好好地使用它,因為,在劇場裡「燈光」的作用,不僅僅是照亮而已,它還能做很多事,諸如:控制空間,創造質感,深度和氣氛,並且還能模倣自然,構成幻覺。
●如果認為「現代劇場」的燈光設計,就是「五光十色」,「色彩繽飛」,「變化萬千」,我想那是某種程度的誤解。特別是國劇,它本身的化�菮M服裝都有極其具體的顏色,太濃的色彩燈光是不適宜的。所以大部份時間宜用「白光」,但所謂「白光」倒也可從「比差」,「光度」裡找到豐富的色彩。
●愛迪生發明電燈一百年,我國劇場裡使用電燈也沒有太長的歷史,與其硬說我們「國劇燈光的傳統」,不如說國劇使用燈光的技術和藝術還是個開始。所以在一個實驗性很重的時期,從創作到欣賞,都該有某種程度的「冒險」、「實驗」、「寬容」和「鼓勵」。如此,才能有所結果。
●當國劇走進「現代劇場」裡去,那些「現代劇場」的因素,就該想方法與它親合,小到一幅幕,一盞燈,大到整體視覺、聽覺、時間、空間的處理,都該與國劇一體去創造新的生命。
我想這些就是我從實驗中,對國劇舞台和燈光設計,所能摸索到的一個輪廓,它也許淺薄,也許偏頗,但它是經過一個相當過程而來的。我不知道未來我能做到多少,我祇知道我該誠摯地去做,當然也更寄盼您的欣賞、批評、寬容和鼓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