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娥冤」演出後抒感
【民生報/孟瑤】
1980-03-19
去年五月,小莊演完了「白蛇傳」與「思凡下山」,即來與我商議第二次演出的事。因為她「傳統國劇的新生」的口號,與我對於傳統戲劇的看法相同,所以一拍即合,便商量起寫新劇本的事。也因為彼此都特別喜愛關漢卿的「竇娥冤」,便決定改編此劇。我雖身為戲迷,寫劇本卻是第一次。我以為,除非有名演員再賦予劇本以另外一半生命,否則戲劇創作不是作者一人可以竟全功的。因此直到小莊找來,我才提起了這一方面的創作興趣。在改編的過程中,小莊及「雅音」諸友,都曾參加過許多寶貴意見,幾番修訂,才算殺青。接著又排除萬難,如期演出的期望也終於實現。
公演前兩天,曾正式彩排,彩排後,參與工作的人都決定作一次總檢討,以為正式公演前的最後修正。於是劇本、舞台、燈光、伴奏、音響……,都曾作大幅度更動。大家求好心切,都拋棄了私見與偏愛,只希望此次演出能盡善盡美。如此坦誠合作,真是這喧嚷的人世間稀有的享受。
如今,「竇」劇已在觀眾面前落幕,成敗自有定評。假若它是成功的,也是因為原著太好,小莊與「雅音」諸友太努力,使我也分享了一份快樂。但身為改編者的我,回首艱辛,也有不能已於言者二:
傳統戲劇在不斷地遞嬗中代新其生命,乾隆四十四年大徽班進京祝嘏,由於崑曲的艱深冗緩,使這野調無腔的地方小戲,因樸素與可愛的鄉土氣反而因耳目一新,贏得觀眾的喜愛,而在劇壇上爭得一席地。由乾隆、而嘉慶、而道光、而咸豐、而同治、而光緒……,這個地方小戲,先是侷處一隅,後是與崑曲、梆子,鼎足而三,終於最後勝利,爭得傳統戲劇的權杖而獨霸天下。這將近百年的漫長歲月,不知流過多少無名英雄的血汗,在不斷地吸收、錘鍊與改進中,才逐漸壯大,才能有餘力哺育子孫。於是名伶輩出,群策群力地將這新生的下一代──皮黃,推挽至精美藝術的顛峰。但是,生命會青春煥發,會衰老死亡,連藝術也逃不過這自然律的鐵則,它也由發芽、抽條、茁壯、僵化而漸趨老死。在「皮黃」已日益老去的今天,我們與其設法苟延這垂斃的生命,不如使它不朽的功業長存於藝術之宮,再以它生命的乳液努力為下一代催生,從此萬世一系地承傳下去。今日「雅音」正是朝著這個方向在努力。她提高了青年觀眾的興趣,她為傳統戲劇帶來了朝氣與希望,這已是不爭的事實。至於她在試探途中所呈獻的藝術本身,也許十分稚弱,也許尚待錘鍊,也許需要大力的培護與愛撫……,因為「雅音」的努力,只是一個好的開始,在這漫長的途程中,她也許只刈除了一株莠草,她也許只剷去了一塊頑石;但她拓了荒,也舖了路,她為五十年後,甚至於一百年後成大功的豐收者,滴了耕耘的血汗。這苦心孤詣的努力與犧牲,是值得尊敬與喝彩的,又豈可因為她的成績不盡如一二人的心意,而予以全盤否定?
為傳統戲劇下一代催生,僅靠職業演員的努力是不夠的,凡是愛好戲劇的人都應該加入這一行列來全力以赴。音樂家、舞蹈家、文學家、戲劇家……都該奉獻一份心力;如何保存這傳統戲劇的歌舞精華?如何整修舊有的演出形式?如何吸引別人的優長?如何改編劇本?如何寫新劇本?……有心人不是不想在這一方面努力,成果也有,但,阻力更大。只為有許多「愛國志士」,常習於把中華民國的歷史自遷台之日算起,而將過去五千年的精深文化拱手讓人。於是,只要有人從祖先的寶庫中擷取任何珍藏加以增飾琢磨,即有人曰:『來自匪區!』因而使許多人聞之喪膽卻步。從而使多少好理想、好劇本、好樂曲、好舞蹈,從此胎死塵封!這事實怎不令人痛心疾首?一個有五千年歷史文化的國家,怎可因一二人的妄言,而自絕於傳統?不能承先,如何啟後?沒有祖先的庇蔭,怎能有賢孝的子孫?連戲劇的愛好者都不能以愛心來呵護這剛問世的稚弱生命,又如何能期盼她的日益壯大,來背負起偉大的藝術使命?
面對今日傳統戲劇必須突破與蛻變的局面,雖然我們對已有的精美藝術力加護持,不許輕動;但卻必須承認它的子息早晚要誕生,而且必須誕生!為了這條新生命的茁壯,以及傳統戲劇的萬世綿延,除了大家衷心無他、坦誠合作外,第二條道路在哪�堙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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