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歌劇初試啼聲──雅音小集演「梁祝」觀後感
【中華日報/曾虛白】
1981-05-25

早在民國六十四年八月廿四日,我曾在中央日報以「從國劇的藝術價值談發展國劇之路」為題,建議研究平劇使它發展成近代化的中國歌劇。我發現齊如山輔導梅蘭芳的確有世界戲劇的價值,祇惋惜齊氏努力後繼無人,他的成功竟成絕響。我又檢討,實際上即使復活了齊如山也無濟於事,因為改進平劇成近代化的中國歌劇是一種必須團隊合作推進的運動,絕不是一個人獨撐可以奏效的工作。因此,我在此文中建議應該有組織地集合了有關戲劇分門別類的專家,集中外新舊的智慧與技能,發動團隊的努力,才會創造出足以躋身國際歌劇舞台的中國歌劇。同時,我又在此文中提到,世界歌劇分門別類,各樹一幟,競艷鬥妍。大體說來,法國歌劇強調芭蕾舞與古裝史蹟的扮演Pageanty,義大利歌劇注重音樂與獨唱Aria。發展到德國則綜合而成完整的戲劇Drama。因此,我以為,我們何嘗不可以把平劇改良而成中國歌劇,在國際歌劇之林中別樹一幟呢!

我發現我這六年前可望而不可及的願望,竟有實現的可能,非常高興;雅音小集七十年五月上旬在台北市國父紀念館上演的「梁山伯與祝英台」,竟是具備中國歌劇型態的嬰兒,向著廣大聽眾初試它的啼聲了!

雅音小集從開始作業日起,就抱著把平劇歌劇化的雄心,今年這一次的公演,的確向這個目標把平劇作了一次除舊更新,脫胎換骨的大革新。綜計他們這次演出作了下列五項革新:

第一、他們把平劇結構散漫的舊模式刪去枝蔓的走場,簡化為十二場,根本上脫離了平劇的舊型態而換上了歌劇的新面貌。第二、他們以國樂輕奏序幕曲開場啟幕,接著就在「遊春撲蝶」的歌舞場面中以簡鍊方式啟發整個劇情的發展,大膽地揚棄了平劇笨拙的主觀自我介紹身世,改採歌劇對白轉述的剪裁技巧。第三、在歌唱部份,他們把平劇的傳統唱法另加新腔外,更廣泛採用了越劇、滬調、鼓兒詞、流行歌曲甚至藝術歌曲的旋律。同時有若干場,他們根本放棄了平劇文武場的伴奏而另由國樂團任之。推翻了平劇堅守舊調為圭臬的傳統,力求曲調的創新。第四、演員動作的身段部份,擴大平劇身段的傳統動作,綜合採用越劇「扇子生」舞,加增了調情說愛浪漫的情調,同時又採用由近代舞演變而成的中國古裝舞,使悲劇進行中發生誇張激情的效果。第五、在舞台設計方面,部份場面仍保持平劇簡單道具配備,以適應其傳統抽象式表演的優良原則,但為加強劇情起見,在若干場面中,他們利用幻燈片放射大幅山水畫景,或作醞釀浪漫情緒的背景,或作反映殘酷現實的襯托。這是揉合平劇優點與歌劇傳統的持平設計,足見主持人之煞費苦心。同時,「死別逼嫁」這一場則偏用近代歌劇分割舞台的新方法。他們把山伯的死亡與英台的被逼允嫁,在同一台上分成兩面同時表演,發生了劇情進行濃縮對比的效果,加強了它戲劇性的刺激。

就看慣平劇的老觀眾的立場說,他們這次公演,的確是把平劇脫胎換骨的大革新。這些觀眾都希望雅音小集能把為什麼要把平劇這樣革新的動機,有一個明白清楚的交代。

雅音小集的主持人郭小莊,透過大眾傳播媒介已經一再說明了這次公演「梁祝」的動機,她坦白承認她有把平劇推進成中國歌劇的抱負。她說明她不是在改革平劇,而是把平劇由「傳統中再出發」,更豐富其內涵,使中國國劇有它的新生命。

她今年選定「梁祝」做腳本之後,就商於孟瑤。孟瑤對國劇的革新有她的一套理論。她先就皮黃歌舞藝術價值作估計說:「我們說,皮黃的歌舞在藝術上的成就極高,那是指它的歌唱不僅要講究聲腔,還要講究神韻;它的舞蹈不僅注意優美,還要追求意象。我們能夠把皮黃的唱腔用五線譜寫出來,但是卻沒有辦去讓不懂皮黃的人,根據五線譜唱出『戲味兒』來;我們也能夠把皮黃的舞蹈分成段落,予以詳細說明,卻不能讓不懂皮黃的人,根據這說明來模擬得『邊式』,『是味兒』。這事實似能說明,在它的藝術真髓中,有一種只能意會不能言說的價值在。」

孟瑤以為平劇的藝術價值這樣高,那末「曲高和寡」,它跟廣大聽眾有了距離,勢必消沉而日趨隱閉,無人問津。為了挽救平劇的沒落;孟瑤提出三重點,第一重點目標在劇本,第二重點目標在演員,第三重點目標在舞台設計。

就第一重點劇本方面說,目前平劇已沒有演整本戲的了,例如金鎖記祇演羊肚湯、探監、法場;春秋配祇演撿柴,砸澗。這種戲紙演給懂戲的人看,不會吸收新觀眾的了。因此,孟瑤以為整理舊腳本使能一本一次演畢,比打新腳本更為重要。第二重點說演員,演員要打動觀眾,必能演出劇中人的個性,必須演員對劇中人有了認同感,才能引發觀眾的認同感,而把台上台下打成一片。第三重點說舞台設計,平劇的舞台設計原以道具簡單抽象化引人入勝見長,孟瑤主張這樣的高深意境,難求廣大觀眾的共鳴。為了遷就觀眾的水準起見革新的平劇不妨略加寫實,以求觀眾的易了解、易接受。

很明顯地小莊這次「梁祝」的演出可以說完全接受了孟瑤的原則指示,而一一實踐履行了。劇本方面得了小莊的同意,概由孟瑤按其原始立意把繁雜故事濃縮成十二場的整本一次演完,作中國歌劇創作示範之嘗試。舞台設計方面,「風雨結識」與「長亭送別」兩場皆以幻燈打出大幅潑墨山水畫境,「哭墳化蝶」一場中竟以迎親儀仗抬花轎上場,實踐了孟瑤破壞平劇舞台設計之抽象原則,略加寫實以求觀眾之了解接受。孟瑤三重點的第三點是主要重點,她主張演員演技必與劇中人發生認同感。小莊對這一指示,確實下了一番鄭重檢討,自我訓練的工夫。她覺得祝英台這個角色是一個有雙重矛盾心理不容易體會得恰如其份的小姑娘。國劇中任何表演方式都不能表達她這份特殊性格。因此,要演好她,是對演員能力的一個嚴重挑戰。因為英台是一個不甘接受傳統束縛的新女性,一心想要衝出自己狹隘的生活天地,可是傳統的婦女規範仍毫不留情的扼殺她所有的努力。英台不肯認命但不能不認命,這才展開了本劇的悲劇劇情。小莊想遵照孟瑤指示,努力表演這樣一個雙重心理矛盾的小姑娘。

幸虧劇情有女扮男裝這一個過節,給小莊利用而表演了英台性格的兩面。她在生角的身分中,表演了英台嚮往自由精神生活醞釀而成的勇敢堅強性格;掉過來,她在旦角身分中,表演了英台在社會壓力下,不得不自我克制而養成的嬌生慣養大家閨秀拘謹的性格。這兩種性格的矛盾反映在行動中,形成了英台不可理喻的允婚而又殉情的行為表演。

小莊又表示這種矛盾心理,也可在同一個身分、同一時間中表演出來的。她舉「拒婚」一節以為例。據說,英台跟父親激辯對唱的快板,按照平劇慣例,向來都是兩人對立對唱不必配合任何動作的。可是,小莊這次一壁唱一壁扭曲著身軀,來回走動,藉以表示這不光是一場吵架的場面,而是蓄意爭取自由的努力。又當唱完快板,英台無法改變父親的固執,她仍不改拒婚的決心,於是就用一連串水袖舞姿帶出一組彫像的立型來表示她的心態。據說,這種表演是她從平劇武戲中的亮相型式揣摩而得的。

我把雅音小集這次演出「梁祝」的重要革新與它主持人演出的動機作了上述概述之後,擬跟上來把觀眾的反映作一次全盤的介紹。概述觀眾全盤的反映,應當場立作民意測驗,我既當時沒有作這測驗,怎敢侈言全盤反映。當然,最正確的全盤反映是不可能的,祇是那晚上我碰巧約了十一位友人,連我十二人同場欣賞這場戲的演出。這十二人,六人坐在第一排,六人坐在第二十排,因此就與戲台的距離說,或可得遠近觀眾的中間平均線。此十二人,有的老、有的少,有的男、有的女,有的常居本島、有的剛從國外歸來,或者觀念的老少中外間,也可得一個溝距平均的中間線。因此,我覺得這十二人的意見或可作當晚全盤觀眾反映的選樣示範。

一般說來,十二人的批評,褒多於貶。大家以為雅音小集拓寬國劇領域,把藝術價值很高的平劇提昇到國際歌劇水準的努力,是值得喝采的。揭幕時的措施,令人耳目一新,立刻意味到製作人將國劇推展成歌劇的意圖。全劇濃縮成十二場,刪去平劇枝蔓的過場,實現歌劇理想的精簡,應為編劇者的一大成功。

國樂團伴奏,大家以為是一個大膽的嘗試,但是好是壞意見有了紛歧。褒的方面說,國樂伴奏發揮了很好的烘托效果。文武場中加入國樂小文場,與國樂隊統一是長期琢磨的收穫,不可輕視。「迎春撲蝶」時奏得那麼甜美悠揚,山伯死時,嗩吶的獨聲淒奏,「哭墳化蝶」時又奏得那麼飛砂走石,這些效果都不是平劇文武場可以勝任的。但,貶的方面特別指出「長亭相送」以國樂團代替了文武場的伴奏,所唱的又是越曲、申曲、流行歌曲,甚至幕後藝術曲旋律的綜合,攪得不倫不類,大煞風景。可是支持這樣改革的人卻以為,中國新歌劇應該盡量吸收中國歌唱各方面的旋律來創造新腔新調,這種努力應予鼓勵,不應貶抑。

反對歌劇創新者更反對皮黃舊調另加新腔。他們說,老腔聽慣了經常以為這一腔後面必然跟上那一轉,正在凝神定息拍下這一轉的板時,不料竟意外地不那樣轉而跳出一個怪腔,這失望使他痛恨改腔者的奪其所愛而作申申之詈!但,主張舊調翻新者,卻也振振有辭,他引四大名旦當年那一個不自創新腔以為號召。現在應比他們更前進更大膽,每一場新戲登台,一定要帶來幾曲新腔,才可以吸引聽眾,打開國劇與廣大聽眾打成一片的新路。

大家對小莊扮的英台,特別欣賞她的反串,說她「扇子生」的儒雅倜儻可稱一絕。然而,「遊春撲蝶」時嬌俏的舞姿與「哭墳化蝶」時的跪步仆跌,也是她旦裝時足以叫座的表演。她的歌唱,大家欣賞她運腔吐字都帶感情,的確做到孟瑤期待的演出了劇中人的個性。

「梁祝」一劇,實在祇是梁山伯與祝英台兩個人的戲。演好了英台,若沒有一個相稱的山伯搭配,這齣戲還是要垮台的。這次梁山伯由曹復永擔任,其演出效果與小莊銖兩悉稱,相得益彰收珠連璧合之神效。他那最初一副讀書公子又憨又傻的態度,表演得天真爛漫,到後來知道了英台是女身,歡喜欲狂,樓台會聽到了絕望消息,悲天愴地,幾個姿態的轉變都不易做,而他做得都恰到好處。

我們十二個人交換意見,對這一次「梁祝」演出仍得不到最後的定評。第二天看民生報,我們找到「小大姐」的批評,說這次「梁祝」的演出,「點」的表演是成功的,「面」的組合,似乎不夠緊湊。這才幫助我們找到了正確的結論。「小大姐」的意思,小莊與復永兩位主角的演出都很動人,交響樂團的伴奏也很適宜,可是聽眾的反映比之去年「感天動地竇娥冤」,無論在氣氛和效果上,「小大姐」以為都有今不如昔之感。「小大姐」推斷其原因,應歸咎到「梁祝」全劇組合的不夠緊湊。我同意她(究竟我應用她或他,無法決定;因為我懷疑這筆名也像英台一樣是喬�菃鴽磢滿I)觀眾對「竇冤」與「梁祝」反映距離的看法,同時我也贊同她批評「梁祝」全劇組合不夠緊湊的缺失。祇可惜「小大姐」發現了病因,還沒有具體檢討其病症。我願不揣冒昧,進一步檢討全劇組合,可以研究改進之處。

我們仔細研究「梁祝」的悲劇組合是男女兩主角雙線並行進展的結構。山伯這條男線的悲劇發展,是由識破喬裝狂喜奔赴求婚,激起樓台會噩訊的悲喜對比,返家病榻纏綿,聞英台允嫁,斷然拒藥而喪生,山伯的拒藥喪生是男線的高潮,也應該是全劇的高潮。因為整個結構雖有男女兩條線之分,按照劇情判斷,男線應是主線,女線祇能作輔佐男線發展的副線。因為,英台初雖拒婚,繼以樓台會的纏綿悱惻最後仍不勝環境的壓迫屈服允婚;雖其柔弱或可得觀眾之屈諒,然其有負山伯之摯情,仍難逃觀眾天良之譴責;因此,她最後哭墳死殉,祇能在觀眾心頭生藉以贖罪的慰情作用,是山伯殉情悲劇高潮的迴潮,自身絕不能生主潮作用。現在這次「梁祝」演出劇情的安排,卻以女線為主線,而以男線為輔佐女線發展的副線。因此山伯狂喜求婚與樓台會悲喜對比發生的刺激效果既未盡量發揮,而山伯聞英台允嫁拒藥喪生的全劇最高潮,竟以與英台允嫁分割兩台之啞劇方式,草草交代出之,當然鼓不起觀眾太多悲劇的認同感了。我知道,這次演出是以小莊主演為動機,故編劇重心移到了女線。但為保持本劇寶貴的悲劇本質起見,我建議應該演員遷就劇情,飾山伯者應改由小莊任之。我並無低估曹復永的演出效果,他的努力我在前文中已備示欽佩,祇感到小莊小生的表演,不讓凌波在電影中的瀟灑,與其為了她任旦角而歪曲了劇情,不如讓她改任小生來改正劇情。改正之道,最重要的要取消那場分割台,把山伯拒藥喪生,演成全劇的最高潮,同時加強狂喜求婚與樓台會的悲喜對比效果,盡量造成這最高潮「風雨欲來」的氣氛。

最後我願對邀請國劇團的參加伴奏,深佩雅音小集求進步求創新的勇氣,並表示這嘗試已得一般觀眾同聲讚許的欣慰。但,歌唱部份,平劇新腔之外又採用了越劇、申曲、時代歌曲甚至藝術歌曲的旋律,的確令人生不倫不類的不良印象,或者這一步跨得過份大了些,似應縮回檢討。我非常同意孟瑤對平劇歌曲的估價,說它的「戲味兒」「有一種祇能意會不能言說的價值。」這「戲味兒」雖要研究才能體會,可是真能體會到這「戲味兒」的人,必也能透過熟練的技巧運用,使它通俗化而讓大家同享這份藝術欣賞的快樂。因此,我主張創新中國歌劇歌唱發展的第一步,祇應以創造平劇新調為限,祇希望作曲家像齊如山那樣在保持平劇的「戲味兒」範圍之內,創造新聲。

這次「梁祝」演出,是中國歌劇初試的啼聲,我為歡迎這懸盼已久小弟弟登上舞台的高興激動之餘,作了這一長篇不中聽的嘮叨,希望雅音小集諸同人諒此愚衷,宥其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