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音的「再生緣」
【魏子雲】
1986-07-31

四十年前在大陸時,我看過的篤班(今謂之「紹興戲」)演出的連台本戲「孟麗君」。但事去太遠,留下的印象,則只有那場皇帝爺看出了宰相是女的,把孟麗君召去談論國事,以酒罐醉,脫了孟麗君的靴子。因為孟麗君的三寸金蓮,為了要穿靴子,不得不纏上許多層裹腳布。所以嗎,皇帝爺雖然脫下了孟麗君的靴子,也未能頓見分曉。但卻見及孟麗君的腳,穿的不是男人們的襪子,竟是�婺}布。於是這位皇帝爺,便去一層層的解那裹腳布,越解越多,越拉越長,居然拉了滿台。如今,我只記得此一場逗趣的演出,其他都模糊了。

近在書肆購來一本署名陶君起寫的「平劇劇目初探」,其中列有「孟麗君」一劇的劇情。說是平劇以及川、滇等地方戲,都有此一劇目。平劇稱「華麗緣」,嵌書中故事皇甫少華與孟麗君的一段曲折姻緣。故事情節葉洪生先生已引錄在他報,敘說甚詳。我這�堣ㄛB牙慧。

「雅音」的郭小莊,今年的演出,所選劇目就是這齣「孟麗君」,原故事名「再生緣」。由於故事曲折詭譎而奇麗,早經風傳民間,是一部傳奇性極濃的作品。據說此一連本情節的「華麗緣」。大陸的紹興戲(的篤班)把它濃縮為單元劇,一百五十分鐘一次演完。「雅音」委託王安祈教授執筆的這部「再生緣」,便是由紹興戲的這部單元劇「孟麗君」蛻變而來。在情節與結構上,已有更動。我這�堣˙○o些,只談「雅音」的「再生緣」。

從劇本的結構上說,一開始的楔子,是多餘的一場。正因楔子是多餘的,連帶的第一場諜影,更是多餘的了。按說,「再生緣」的故事很長,情節又曲折,從親迎開始,怕的是觀眾不能通曉前情,加上個楔子,作一個前情提示,良是極佳構想。可是有了楔子這場戲,竟與第二場的親迎,有了疏離,遂又不得不加了一場諜影。這麼一來,楔子這場戲,便成了由諜影這個加上去的鉤兒,掛到其餘四場戲上頭的一個飾物。這飾物雖然玲瓏剔透,璀璀燦燦,(這場戲很有戲),卻不是後五場戲的整體組合。這一點,我認為是王安祈改編這齣「孟麗君」的結構微瑕。至於以後五場戲的情節,尚稱完整。更可以說從親迎到賜婚,乃一氣呵成。要不然,雖演員有神仙之藝,也演不出這樣動人的戲劇效果。

由於「再生緣」這齣戲,先有彈詞小說的藍本,繼有「華麗緣」、「孟麗君」以及「再造天」(陶君起的「平劇劇目初探」說)等戲劇的一再重編。「雅音」的「再生緣」,也只是循著紹興戲的「孟麗君」翻譯成皮黃,又怎能一如葉洪生先生的期望,應這樣,應那樣?我們不能強別人的構想跟我們一樣。我們只應去看這個劇本的結構與情節,能否演出戲的效果來。像雅音的「再生緣」演出的成功,劇本應有一半功勞。我不同意葉洪生先生的說法,雅音「再生緣」演出的成功是「人保戲」。

葉先生說內行人有這麼兩句話。「本子無戲人保它,本子有戲錦上花。」我看戲已超過五十年了,只知有「人保戲」與「戲保人」這兩句話,至於葉先生的這兩句歌訣,則尚未聞也。聞於「人保戲」之說,有兩喻(一)如「瓊林宴」這齣戲,本不受人注意。但自譚鑫培演後頓成名劇;他如「除三害」這齣戲,早已淪為開鑼戲,但自譚富英、袁世海、裘盛戎等人演出之後,也成了名劇。類似情事,則謂之「人保戲」。若「四郎探母」、「定軍山」以及「玉堂春」等戲,各家均能擅專,則謂之「戲保人」。所謂「人保戲」,意為由演員之精湛演技,把本不為觀眾青睞的戲,演出了名,使這齣戲保留下來,為法後世。「戲保人」則是所有各流派的腳兒,都愛演出這齣戲,都能受到喜愛。這就是「戲保人」的戲。另一喻義,則指「人保戲」」,如本子缺失太多,可是演員好,尚有唱唸可聽,作表可觀。如老生戲「九更天」,青衣戲「孝感天」,以及四大名旦的本戲如梅之「洛神」、程之「碧玉簪」、荀之「勘玉釧」(說來尚多)等,都是「人保戲」的戲(本)。他如梅之「生死恨」、程之「鎖麟囊」、荀之「紅娘」、尚之「漢明妃」,都是所謂「戲保人」的戲。換言之,指劇本在演出上之易予討好與否而喻之也。本子要是沒有戲,天好的演員也演不出戲來,如何「保它」?本子好,要是演員沒有把戲演出來,又如何錦上添「花」耶?

戲劇是複製藝術,劇本是第一階段,演出是次一階段。本子如果沒有戲,或者結構與情節,無法演出於舞台,則任何執行演出者,都不可能去排演它。像葉先生的所謂「本子無戲人保它」的情事,是不可能產生的,凡是演出者決定的劇本,必然有戲可演,方去排演它。劇本的優劣,是文學上的問題。是以演出者往往排演之前,先動筆去修改劇本。這一點也可以證明葉洪生先生說的「本子無戲人保它」的不合事理。

如論演出,腳色雖有主從之別,但一齣戲演出完成,則是整體的。不惟全部腳色要達成紅花綠葉之襯,文武場以及舞台上演出的一切,都得配合。可以說缺一環也,就不能達到圓實境界。那麼,若從這一點來說,雅音這次的演出,成功的主要因素,還是劇本好。在結構上,情節上,都超越了前幾次的劇作。演出的成就,要以朱少龍的文場居其首功。可以說朱少龍的胡琴,從雅音成立之始便是雅音的靈魂。

過去,雅音的演出缺失,第一敗筆是布景與燈光。它違悖了中國戲劇家所創意的空台與明台的舞台藝術結構,破壞了郭小莊演出的藝術效果。因為它那些似寫實而又非寫實,似象徵而又非象徵的布景,以及那忽明忽暗忽紅忽綠的燈光,那情形,極似當年八國聯軍侵入北京火焚圓明園的景象,真可以說是中國戲劇的舞台藝術結構,被破壞得慘不忍睹。像日本人為「韓夫人」設計的那個大幕,作為那日本藝術家的創造則可,作為「韓夫人」這齣戲的襯景則非。何以?扞格得而不相干也。他如「孔雀東南飛」的雪中提水,也出在設景的不合國劇舞台藝術結構。這次演出的「再生緣」,布景的設施,已經改善了,已經襯托劇情了,可以說已能配合。楔子的場景,頗有創意,可喜的是它不惟提示了劇情,也豐饒了戲劇效果,更沒有破壞了既成的舞台藝術結構。值得排剔的是諜影這場戲,那麼空曠的一個廳堂,(近乎大殿)空空蕩蕩的只有劉國丈與番國軍師二人在那空蕩的大廳(殿)內談秘密話,就未免違悖劇情了。我看的是第一天的演出,不知以後演出改過沒有。我曾建議如來不及換景物,加一副屏風也許好些。另一缺點便是第五場遊宮的輦車,那輦車的設計,真可以說是不倫不類,象徵非象徵,寫實非寫實。

「再生緣」在明台中進行演出。雖在楔子這一場打出風雨雷電的寫實效果,燈暗電閃,雷霆轟然。看去聽去,都出了中國戲劇傳統道路,卻並未舛離劇情,未可厚非矣!

說到演員部分,自然是郭小莊的孟麗君最討好,因為她是主角,其他的腳色是烘托她的。由於這齣戲是大戲,配腳已超過十人,加上龍套宮女等等,多達四十人。看起來可真是紅花朵朵,綠葉蓊翠。說起來,這也是雅音最能招徠觀眾的長技。可是這次的「再生緣」生旦淨丑都是良配,如論配搭,堪可說是枝葉扶疏。小莊的唱較前進步,飄音漸沈,文場好,已達聲情並茂之景。更由於這齣戲的劇情與人物性格,與郭小莊的藝能,極為投合。所以這次演出的成績,愈乎既往多矣。遺憾的是,演員都佩帶了擴音器,雖然在運用上,已比往日進步,不再忽小忽大,但聽來,總覺得那載波之音游弋其間,不大受聽。如從達成傳聲效果這一點來說,誠為國父紀念館之場地所需,如從藝術精純的這一點來說,此舉似不可取。今之錄音設備,之所以一再往傳聲之真純上求,基乎此也。

六年以來的「雅音」,郭小莊曾向旦腳戲的方面去發揮她的造詣,像純屬青衣應工的竇娥冤,孔雀東南飛以及程腔鎖麟囊。實則,郭小莊的藝技,最適合演花衫這類戲,這齣「再生緣」是最對工不過了,所以在一般人的觀點上,都覺得郭小莊進步多了。我們從四大名旦的本戲風標來看,他們對於劇本題材的選擇,腳色性格的塑造,無不基於各人長技而傅設,人非萬能之神也。是以我總感於這六年來的「雅音」演出的題材以及腳色性行,未免太雜了些。今後,郭小莊應是創一己藝術風格的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