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意緣

得意緣
【中央日報／彭歌】
1986-11-19

國劇界為了紀念　蔣公百年誕辰，舉行盛大的聯合公演，群賢畢至，劇目精彩，這是難得一遇的盛事。於是我暗自下定決心，總要去聽一場好戲，也算是自我慰勞。

就這次排出的陣容來看，古愛蓮、嚴蘭靜、李金棠等位，遠自海外專程回國，都極為「名貴」；而旦行祭酒顧正秋再現菊壇，這是內行人所謂「聽一回、少一回」，將來可以「入譜」的經驗。但是，把自己的工作時間一對照，根本沒辦法。顧正秋最後一場的「四郎探母」，本來是最好的選擇，可是想來想去，還是放棄了。一則那場戲票為各方爭購，大排長龍，早在意中；一則因為我多年前欣賞過顧女士這齣戲，搭檔人選大都一樣，不過那次的佘太君是姚谷香女士，無論在當時或今天，那樣好的「一見嬌兒淚滿腮」，皆不作第二人想。我寧願保留上一次的完美形象於記憶之中。

因此，我選擇了十一月四日晚間郭小莊的「得意緣」。據報載，小莊本來希望以她新排的「再生緣」參加聯演；她自己認為那是她最滿意的作品。主辦當局則屬意於「紅娘」，經過一番商量，最後決定的是這齣「得意緣」。

兩年多以前，在看過郭小莊的「紅娘」之後，曾寫了「且說紅娘」的小文，其中提到：

「在國劇裏『紅娘』的老本子或者本來就有，但真正演出了名的，則是留香館主荀慧生，而且那劇本經過名家點染，成了獨門的絕活。在梅蘭芳、程硯秋、荀慧生、尚小雲四大名旦之中，留香館主是第三位。然而，也有些戲，像『紅娘』和『釵頭鳳』，除了門下嫡傳之外，別人是不碰的。『得意緣』和『鐵弓緣』也是如此。『不碰』是出於一種惺惺相惜的敬業之心。當然，還是那年頭兒梨園行裏的謹厚之風」。

當時我建議，「希望郭小莊再多排幾齣好戲。如果走荀派的戲路，『釵頭鳳』一定要學。以小莊的武工底子，『穆柯寨』與『得意緣』想必也是好的。」

如今『得意緣』得以上演，我覺得非常欣喜。

荀慧生的這齣戲，我聽過不止一次，但最多也不過三次。白雲蒼狗，往事如煙，轉眼間這已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四十多年前聽過的戲，至今未必全能想得起來；四十多年前聽過的戲，而今想來仍依稀如在目前，這是表演藝術的魔力。

不過，話又說回來，四十多年前讀過的書，如果真是喜歡，大概一定都能找來重溫舊課。而這睽違已久的「得意緣」，卻是不能不等這四十多年之後才能再得到一次欣賞的機會。撫今思昔，不禁惆悵萬千。

那天晚上，我約了兩位年輕的小朋友同往觀賞。他們都是在國外讀書，近年才回來工作，各有成就。他們都發覺國劇的好處，「越看越有味道」。我帶他們去聽「得意緣」，多少也有「寓教化於娛樂之中」的存心。父母兒女之間的親情，中國人在家族之內的倫理，這戲表現得十分生動而深刻。戲劇不僅是表現人生的離合悲歡，尤其著重在人生經驗中的種種衝突，有「衝突」才有戲。而最難處理的衝突，還不在絕對的善和絕對的惡之間的對立，反而是在最親、最好的人，彼此間由於不同的「角色」而有不同的想法和要求。

「得意緣」就是刻劃這種親情之間衝突的悲喜劇。

「得意緣」的故事，如果照戲報子上的「劇情簡介」，有以下這幾個大段落。

第一段、四川風火岩俠盜狄龍康，父官宋廷。目宋失天下而殉國。狄恐元人來搜捕，攜男女老少，入山為盜。全家無不精諳武藝，其母尤驍健。嘗告誡，「寨內諸事，皆須稟命而行。」

第二段、狄龍康有妻妾各一。生有二女，長女英鸞已寡居。次女雲鸞，尚未受聘。狄親自下山，往成都擇婿。雲鸞時年十六，童稚之氣未減。聞父為擇婿，了無兒女羞澀態，且隨父同行。

第三段、先是川中盜風甚熾。幸賴川督徐世忠，勦撫得宜，始告平靖，且各遷善改過，安居樂業矣。詎意徐督忽被讒臣構陷，待罪入京。構陷之者代其職。一時不論良暴，聞之皆代為不平，甚有欲共謀舉事者。

第四段、山東盧昆杰，乃徐督之甥。奉母命，不遠千里而來，投謁其舅。適徐督已被陷去職，遂落魄不得歸，不得已賣藝以餬口。狄見之，深加器重，偕之入山，納為婿。其後昆杰思親，欲一歸省。雲鸞諸家長恐為昆杰所賣，堅不放行。有欲殺之以滅口者。得雲鸞之母援救。始得與雲鸞同赴山東云。

戲報子上的簡介，和電影院裏的說明書一樣，往往和演出者有很大的出入。「得意緣」的本事，可能見於往昔的筆記小說，不必稽求正史。事實上，舞台上真正演出者，祇有第四段，前面的三段都算是暗場了。這第四段也就是整個故事的精華所在。所謂「教鏢下山」，荀慧生當年演時是如此，郭小莊現在演出的也是如此。

荀慧生在這戲中扮演狄雲鸞；盧昆杰是當家小生金仲仁，武工「尤驍健」的老祖母，是老旦孫甫亭，醜丫環是慈瑞泉，大姐英鸞是魏蓮芳，狄龍康可能是大面馬連昆，大夫人可能是吳富霞，記不清了。

狄龍康有兩個太太，二夫人郎霞玉，也就是雲鸞的親生母親，在這戲中的份量，僅次於主角。當年留香社全盛時，二路青衣是芙蓉草（本名趙玉珊）。據說他演「得意緣」裏的二夫人和「雁門關」裏的太后，都要在正常的報酬之外，另加「腦門錢」，其名貴可知。芙蓉草後來離開北平，南下上海自己挑班唱大軸，聞亦風光一時。

郭小莊以「雅音小集」為班底，從傳統中力求創新，近年成就，斐然可觀。因為發揚國劇藝術的貢獻，曾膺選「十大傑出女青年」的殊榮，最近又獲得傑出表演獎。在顧正秋卸下歌衫多年，徐露因病暫時息影之後，郭小莊與魏海敏在旦行中皆為一時翹楚，各有所長。小莊在「得意緣」裏閨門旦的表現，可說是把她自己的表演水準又大大提昇了一層。人保戲，戲亦保人；她這一場狄雲鸞演下來，「得意緣」此後將成為一個惹人注目的劇目。

小莊這一角色，演的是十六七歲的少女，荳蔻年華，新婚燕爾，閨房調笑，妙趣橫生。她的扮像是明媚嬌柔之中，別有一種剛健婀娜的英氣。曹復永演盧昆杰，玉樹臨風，瀟洒不群。小莊是高挑身材容長臉，與復永對手，可謂旗鼓相當，銖兩相稱。盧昆杰這一角相當不好演，他雖然學過文武，一表人材，但就武功而論，與狄氏一門相比，恐怕是最低級的。所以他才不得不向嬌妻屈膝，要學學獨門的鏢法。

「得意緣」的前段，就以「教鏢」為重點。

這鏢，名為「雌雄鏢」，是連環發射的暗器。小莊形容那雌鏢的厲害：「發必中，中必傷，傷必死」；斬金截鐵，清脆無比。與她引經據典，嘲笑夫婿的那一段話，「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從，知過不能改」，同樣的精彩。

梨園行有謂，「千斤道白四兩唱」。唱得好，一大半要憑天賦；道白要能曲盡情意，抑揚得中，更要在好天賦之上加上更多的苦工。英國歷史上的名相狄斯瑞雷，本不以舌辯為長，他為了要在議會中與反對派進行舌戰，據說曾在口中含著石頭，來苦練演講。後來雄辯滔滔，語驚四座。道白要能出色，非痛下苦工不可。

「得意緣」的特色之一，是這一對小夫妻的對口，生動活潑，合情盡理，而又合乎分際。一般而言，國劇中描寫到男女相悅之情的，往往生於呆滯，甚至粗俗。「得意緣」的這場對談，也許是刻劃夫妻恩愛、傾心密談最為出色的佳例之一。

「教鏢」這一段的特色，是喜悅的、親切的、極富人間意味的純喜劇。

然而，如果祇是這般輕鬆，就算不得是好戲。

那狄龍康公開的身分是「員外」，實際的角色是「寨主」。家下人等，兵農合一，既會耕田，也能打仗。這天他的內弟前來告警求援，他起初還有些遲疑；但隨即又有人來報信，官兵要殺上山來了。於是他決定起兵：「此番下得山去，少不得殺官劫庫。」

想不到這時盧昆杰在庭中閒步，手裏還拿著一本書，無意中聽到了岳父大人的心腹話，驚詫萬分，他把手中的書一拋，倒跌在地──這是全劇重要的轉折。

回到閨房，立起爭執。狄雲鸞為家人掩飾，為自己辯白。可是盧昆杰的批評很尖銳：「說甚麼千金之體，宦門之後，分明是強盜之女。」一句話揭穿了。

這時候，狄雲鸞有一段南梆子，「量此情，瞞不過，從前以往。倒叫我，左右難，無有主張。」這幾句唱詞，荀慧生當年是一句一彩，郭小莊也是彩聲滿堂。這中間要表達出驚異、惶惑，因為被抓住了短處而內心愧悔，可又無可如何的淒惋心態。雖然同是南梆子，與梅派「霸王別姬」裏，「看大王，在帳中，和衣睡穩」完全不同。有人以為，國劇的唱腔，祇要是同一板眼，就都沒有甚麼分別，那是短識之言。

盧昆杰憤然主張，為了不與強盜同群，馬上就要回鄉；雲鸞也毅然決定，隨夫同行。但是，盧昆杰來去分明，還要上堂去稟告婆婆，即刻起程。

「辭堂」那一場，當然是不歡而散。那太婆不僅是武功絕倫，而且是性如烈火；一聽孫火婿要把孫女兒也帶走（而且這中間還牽涉到安全問題），終於翻了臉，「好，爾等一定要走，明日與你干戈祖餞。」

這一場的對白中，小莊的演技發揮得淋漓盡致，白口與身段俱佳；當然這也是因為劇本寫得好。她對祖母、對親娘、對大娘，說的都是同一件事，可是措詞的輕重，層次分明。親疏之間，自有分際。對祖母是婉言哀告，對母親是恃寵撒嬌，對大娘就是據理力爭了：「女兒家在家從父，出嫁從夫，您不許我跟他走，難道要我在你們家當一輩子的孝子嗎？」所謂權威型的長輩，也還是要講一個「理」字。

謂干戈祖餞，是山上的規矩。要走可以，但是要亮本事出來，下山要經四道關口，闖得過去就走，闖不過去就是死。這就是「得意緣」的「下山」。

小夫妻都換了武裝打扮，小莊頭繫粉紅紗巾，手執雙戟，丫環捧著雌雄鏢。狄雲鸞那一對鏢彷彿「八大錘」裏的雙錘那麼大，這當然是為了舞台上突出形象的誇張。

第一關是大夫人把守，她左臂受過傷，所以隻手單鞭，武功最弱，親情最薄，所以三言兩語，就「強行通過」了。

第二關是狄英鸞攔路。小莊有一段心戰喊話，「自從姐夫病故，姐姐你思念成癆。難道你忍心讓小妹夫妻分離嗎？」姐姐雖然仍要執行家法，但也祇是比劃比劃，順利過關。

第三關是最緊張的一關，也是「下山」的高潮。此處由手持長鎗的二夫人把關。她當時的心情是：「忍不住，心頭火，怒氣千丈。他二人，若到此，命喪無常」，寧可作最嚴厲的處置，也斷不許他們逃走。在感情上，她對於盧昆杰託詞思念老母，回鄉省親，還覺得情有可原，惟獨對自己的女兒，「嫁了丈夫忘了娘」，無法接受。所以一再責罵「小婢子」；又說，「你在婆婆面前，花言巧語；將為娘這養育之恩，置之度外。也──罷，不如一鎗將兒刺死……」

郭勝芳這一段唸白鏗鏘有力，那一聲「也罷」，充分表達出愛極而恨起，愛恨之間猶如「剃刀邊緣」的轉變。這是在傳統倫理之下的「母」之威儀。

狄雲鸞跪在地上，說是「有幾句話稟明，再死不遲」；這才取得了發言的地步。她強調的是我家祖宗原亦是忠良之後，當強盜是不得已。盧昆杰此番下山，可有出頭之日，也還可以還「一家之清白」。

母親覺得女兒的話不無道理；當然這中間仍有骨肉情深的作用在內。她不但是放過了一對小夫妻，而且為他們出主意，如何逃過最後那一關。

最後的一關，就是老太太親自鎮守，鐵棍一橫，萬夫莫當。「干戈祖餞」是她的決策，在山上無人敢於違抗。但是，兩個小的跪在面前，又唱又說，自亦有一番道理。最要緊的，也就是二夫人口授的妙計；狄雲鸞雙戟架住了泰山壓頂的鐵棍，盧昆杰乘機先脫了身。

老太太一角，由楊傳英反串，他把那「戴山花，雖年邁，少年一樣」的老太太，演得活龍活現。在國劇的老旦之中，這個角色既不似「甘露寺」裏吳國太那樣的雍容華貴，也不是「釣金龜」裏的康氏那樣的一派寒素；這位老太太在家庭中、在她那個社團裏，都是至高的權威；但當她看到盧昆杰和小丫環都已倉皇逃走，祇有平日鍾愛的小孫女跪在面前，哀哀求饒，她說，「外人俱已逃走，難道叫我傷害自家的骨肉不成？」一念之轉，悲劇就變了喜劇的結尾。恨之深不及愛之切。「骨肉之親」支配著中國人男女老幼的言行。她也同樣被說服，同意了盧昆杰的想法與狄雲鸞的說詞，一門之冤，都寄託在下一代的出頭上，「方知兒，結的是，得意姻緣」。「得意緣」之得名，落實在此。

「得意緣」據說原有老本子，的確是和「本事」中所說的那些情節；但從四十多年前到今天，舞台上看到的都祇是「教鏢」和「下山」。這個剪裁，所謂去蕪存菁，我覺得甚為可取。從前北平的名士文人，精於編劇者不少。齊如山老先生之於梅蘭芳，羅癭公之於程硯秋，都有極大的關係。徐凌霄、翁偶虹、陳墨香等，也都是此中高手。劇本精彩，演起來才能充分發揮，事半功倍。

郭小莊和「雅音小集」，近年的努力成績可觀。他們似乎很希望能擺脫「老戲」的範圍，努力多排新戲，其實，所謂老與新，都祇是比較而言。老戲有些的確是演來演去，演得大家有些太「熟」了；但好的戲總是經過千錘百練，不斷地修改、增刪，即使並非完美，瑕疵可能是較少的，像「得意緣」這樣的老戲，對許多觀眾而言，恐怕也和欣賞新戲一樣具有「新鮮感」。然而就編劇的藝術成就而言，其細膩生動，似非若干新戲所能及。區區此意，也希望小莊女士和國劇界的各位領導者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