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音小集修編演出的誆妻嫁妹
【民族晚報/菊農】
1987-02-15
民國二十三年十月六日,荀慧生首演「勘玉釧」於北平西單哈爾飛戲院,荀慧生飾演前部「誆妻」的俞素秋,後部「嫁妹」的韓玉姐,既演青衣,復演花旦,絢爛多姿,曲折離奇,頗為顧曲方家所津津樂道,時下的各劇團,胥有佳作,多依荀本,雅音小集的郭小莊,又加以修編,演來更為精彩。
其實,這個故事的原狀,並不如戲劇之奇峰迭起,焦盾的「劇說」載有原始的情節:『萊州閻瀾與柳某善,有腹婚之約,及誕,閰得男曰自珍,柳得女曰鸞英,遂結夙契。柳登進士,仕至布政,而瀾止歲貢,得教職以死,家貧不能娶。柳欲背盟,鸞英泣告其母曰:身雖未往,心已相諾,他適之事,有死而已。鸞英度父終渝此盟,乃密懇鄰媼,往告自珍,妾有私蓄,請以某日至後圃持歸,姻事可成,遲則為他人先矣。自珍與其師之子劉江、劉海言之,江海設酒賀,自珍醉於學舍,江海如期詣柳氏,鸞英倚圃以望,以物付之,而小婢識非自珍曰:此劉氏子也。鸞英詈曰:狗奴何以詐吾財,速還則已,否則告官。江海恐事洩,遂殺鸞英及婢而去。自珍夜半醉醒,悔失約,深夜直入圃中,踐血屍而躓臭之腥氣,懼而歸,衣履沾血。達曙,柳氏覺女被殺而不知主名,官為遍詢,鄰媼遂首女約,自珍至而血衣尚在,不容置辯,論死。會御史許公出巡至郡,夢一無首女子泣曰:妾鸞英,身為賊劉江、劉海所殺,反坐吾夫,幸公哀憐此獄,死且不朽。明旦,召問自珍,具述江海留飲事,許捕二兇訊之,具服,誅于市而釋自珍,為女建坊以表之。』焦盾更加補充說:『釵釧傳奇所由作也。此見湖海搜奇,乃釵釧記以閰為皇甫,以劉為韓,以許御史為李若水,轉令本事姓氏不彰,每為之憾。』
「釵釧記傳奇」為明季月榭主人撰,不詳其姓名,當也無從查證其年代,不過,「湖海搜奇」所寫的這篇筆記小說,當在明初或更早,可以斷言。不過,「釵釧記」將柳某改作史直,其女名碧桃。閻自珍改作皇甫吟,史直欲將女兒改嫁樞密魏公廉,史小姐差丫嬛雲香去邀皇甫吟,騙婚的是韓時中,審理冤獄的是李若水,出皇甫吟於獄,其後,李若水作了大主考,皇甫吟高中進士,情節亦極曲折之能。
荀慧生以「釵釧記」為藍本,或又混入「聊齋誌異」的「素秋」,改編為皮簧,情節相似,人物全非,故事發展的概略是:
浙人俞仁,膝下一女,名喚素秋,曾許婚於秀才張少連,歷經歲月的沖洗,張少連家道中落,由小康變為清寒,俞仁或許為了女兒的婚後不致吃苦,意欲退婚悔約,可是,素秋卻不同意,因而派遣隨身親信的女婢鸞英,密將玉釧送給張少連,藉變賣換來金錢,以為迎娶的費用。
這一天,張少連正在書館研讀,學友韓臣來訪(按:北平土語以醜人、醜事、醜態、見不得人,謂之寒傖,讀音則如韓臣或寒蠢。)張少連述出俞仁退婚之事,適有蒼頭奉吏部王老爺之命,邀張少連過府一敘,於是,書館中只有韓臣,恰於此時,女婢鸞英送釧而來,誤以韓臣為張少連。韓臣得釧,乘機請鸞英導引入府,面謝素秋。
韓臣見到老夫人與素秋,面請先諧姻好(先上車,後補票)素秋不肯,老夫人卻要生米煮成熟飯。是夜,盜賊江海,潛入俞府,偷去包袱和另一隻玉釧,老夫人驚覺高呼,江海竟殺死老夫人,從後門逃走的時候,適鸞英送韓臣歸來,為了滅口,立即殺死鸞英。院子發現鸞英被殺死,稟知員外,俞仁查問家人,書僮說曾見鸞英偕一張姓少年前來,遂疑張少連為兇嫌,鳴之官府。素秋哭祭亡母,且因失身,亦羞愧而自裁。
竊盜兼殺人犯江海,倉皇逃走,不慎將偷來的包袱,遺失在張少連的門外,縣令拘捕張少連,人贓俱獲,論死。
韓臣既獲玉釧,復嬴得美人芳心。在家中,以玉釧在他妹妹韓玉姐面前炫耀,玉姐索釧不得,適有貨郎在門前吆喝促銷,韓玉姐揀選應用物品,問貨郎有無玉釧?貨郎取出玉釧,竟與韓臣所持之玉釧相同。貨郎索價雖不偏高,玉姐卻無力購買,無意中說出她哥哥也有同樣的一只玉釧。這個貨郎,實即江海,聞聽韓臣亦有玉釧,與之成對,蓄意偷竊,不料為巡夜的熊瑞和他的差役捕獲。
浙江巡案陳智出巡,熊瑞稟告捕獲賊盜江海偷盜,陳智升堂審問,搜出玉釧一對,追究來源,供稱得自俞仁與韓仁家,於是扯出張少連竊盜殺人案,提詢張少連,供出韓臣。傳韓臣到案,玉姐卻要去看熱鬧。詢問之下,韓臣有詐欺罪,且素秋之死,在韓臣來說,亦有「我不殺伯仁」之嫌。當場論罪,玉姐願為哥哥贖罪。所謂贖罪,因韓臣無意陷害素秋自刎,張少連既失妻,她願代替俞素秋嫁給張少連,張秀才失之東隅,得之桑榆,於是,江海殺人論死,判令俞仁賠上一份嫁�菕A召來官媒,陳智當場主婚,張韓結為連理,以喜劇終場。
這齣荀門本戲,出於陳墨香之手,在劇情變化而言,是俞仁未能「戒之在得」。「釵釧記」的史直只是要將女兒改嫁樞密魏公廉(按:寓有未公未廉之意,具諷刺之能。)僅圖結交官府。「勘玉釧」改為天子選秀,不僅誇張其女之美豔無比,天姿國色,且有攀龍附鳳,妄想做個尊貴的國丈。
劇中亦有悖乎常理的地方,如韓臣拜見老夫人和小姐的時候,見素秋秀色可餐,頓起歹念,雖是婚姻已成定局,但因為他是冒牌貨,且先佔盡便宜,並不考慮後果,因而當面請求,先諧鸞鳳和鳴,然後補行婚禮,只求先上車而不補票,俞老夫人非但不認為荒唐,反而慫恿女兒,依其所請,做女兒的只有順從母命了。
這種情形,在講究禮教的當年,老夫人難逃昏庸之譏,因為十三世紀的中國婦女,仍在爭取「貞節牌坊」,因之,老夫人應投反對票,不該舉雙手贊成,致使俞素秋成了犧牲品。曩者,反共藝人張至雲演出時,有所修訂為老夫人不聞不問,任其自然的發展。
雅音小集的這場戲,復加修訂,改為鸞英送釧而去,張少連赴吏部王老爺之邀,韓臣詢知老夫人與小姐俱未見過張少連,因而決定冒名頂替,受釧之餘,一再請求鸞英帶他去面謝老夫人。鸞英無可奈何,只得領他前去。韓臣對老夫人說:「多蒙岳母大人垂愛,賜釧迎娶,恩同再造,小婿斗膽,特來面謝。」老夫人說:「腎婿不必多禮,成親之後,必須發憤攻書,早日求取功名,也不枉我母女二人,一片苦心。」韓臣說:「遵命」。老夫人說:「你二人尚未婚配,此處不宜久留,鸞英,快送張相公出去,我要回房安歇去了。」韓臣說:「小婿遵命,送岳母。」鸞英說:「老太太回房歇著吧,我這就送張相公出去。(安人下)鸞英又說:「張相公,既已謝過安人,快點隨我出去吧!」
演到這�堙A又發生了變化,韓臣又要面謝小姐,進而請求先締良緣,再行婚禮。素秋不允,但鸞英在一旁加油打氣。這卻是較為合理的,試想,即或是時下這開放的時代,也很少有正規的女孩子公開的進行這種行為,然亦必須有著鸞英的鼓勵,促成其事,始能使劇情發展下去,所以,這場戲的修編,較原著為佳。
此劇原著的第一場為蒼頭奉命去召請張少連,雅音小集修編為開場的「數來寶」,有獨念與合念,作為開端,詞曰:貼皇榜、貼皇榜、鄉親父老看端詳,這張皇榜非比尋常,皇上選秀入椒房,容顏絕色不用講,知書達理還要品貌端莊,這樣的女子難尋訪。(眾)那�奡M呀那�堻X。(獨)噯,別擔心,莫慌張,本城就有這樣的女紅妝。(合)在那�堙A在那廂?(獨)俞家小姐素秋女,才貌出眾世無雙,入選昭陽必有望,全城父老臉上也增光。(合)臉上增光。(獨)只可惜,有一樁。(合)那一樁?(獨)小姐的終身(合)怎麼樣?(獨)已配張郎,(合)唉!窮秀才。(獨)張家落魄是貧寒景況,窮儒豈能配鳳凰,只是那,素秋小姐性情剛,僅守婚約要嫁才郎,俞老員外可不這樣想,且看他事到如今怎思量?(合)怎思量?
修編後的第二場,張少連謁見俞仁,俞仁提出退婚,同場老夫人與女兒女婢計議贈釧,其後為「誆妻」以至「嫁妹」,雖前增「開場」,全劇僅八場,較原著之九場的結構,更為嚴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