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俞大綱教授逝世十周年演出的王魁負桂英
【民族晚報/菊農】
1987-03-29

為紀念俞大綱先生逝世十周年,雅音小集定於三月三十一日及四月二日,假座台北市社教館,演出三場俞大綱先生編撰的「王魁負桂英」。

提起「王魁負桂英」,由來久矣。明祝枝山的「猥談」謂:「南戲出於宣和之後,南渡之際,謂之溫州雜劇。」徐渭的「南詞敘錄」說:「南戲始於宋光宗朝,永嘉人所作趙貞女、王魁二種實首之。」

按宣和間約當公元一一一九至一一二五,南渡時約當公元一一二七至一一三○。南渡後,宋光宗的紹熙年代為公元一一九○至一一九四。如此看來,北宋之末,已有戲曲,南渡之際,已有相當的發展,逐漸茁壯,直到光宗朝,才有「戲文」,是為「溫州雜劇」或「波嘉雜劇」。換句話說,光宗之前,有「戲」無「文」,而紹熙年代的戲文,以趙貞女和王魁,最先問世。

「趙貞女」就是「琵琶記」的前身,南戲名之為「趙貞女與蔡二郎」,今稱「趙五娘」。「王魁」的南戲,稱做「王俊明(或作民)休書記」。蔡二郎與王魁,都是逢迎高級主管而停妻另娶,結果,蔡二郎遭到五雷轟頂,王魁則為陰曹遣桂英予以活捉。

趙五娘的夫婿,原作蔡二郎,不知是何人作俑,以為「二」屬居「中」,改作蔡中郎,遂又嫁禍於蔡邕,幸有高則誠作「琵琶記」,為之翻案。至於王魁,明季的王玉峰作「焚香記」以王魁未負桂英,也是翻案的傳奇。

「焚香記」翻案的手法,製造出一個奸人金壘,單戀焦桂英而不得,乃將王魁得中後報喜迎春的信件,以偽造的文書逼桂英另嫁而代替,後冥司洞察之後,使桂英還陽與王魁團圓。

雖然由悲劇改作圓滿的結局,但一般的還是要看使人流淚的結局,因此,川劇的「情探」,是齣名劇,而民國十年前後,北平有位坤伶金少梅,曾演出國劇的「活捉王魁」,只是曇花一現而已。

為了這齣具有歷史性的戲劇,俞大綱先生特參考川劇和「焚香記傳奇」,重寫為國劇的「王魁負桂英」。川劇的詞藻典雅,如「情探」唱:「自君別後(幫腔)梨花落、杏花開,夢遠長安十二街……」。「焚香記」全劇四十齣,劇幅極大,首齣「統略」,簡述全劇梗概的「滿庭芳」云:『濟寧王魁,椿萱早喪,弱冠未結姻親,赴禮闈不第,羞澀寓萊城。偶配桂英檄(去木字旁)氏,新婚後神廟深盟,試神京,鰲頭獨占,金壘起奸心。為奪婚不遂,將家書套寫,致桂英自縊身亡,幸神明折證,再得還魂。王魁徐州破賊,聞家難兩下虛驚,種諤統兵,萊陽解寇,重會續前盟。』情節如此,俞大綱先生雖是取其部分資料,如細述王魁之落魄潦倒,桂英則如李亞仙之救助鄭元和,作了最大的付出,實亦須相當的劇幅,所以,全劇始於王魁高中金榜,且另娶韓丞相之女為妻,至如前部的情節,則另行編寫「鼓兒詞」,唱「平韻大鼓」作為序幕。

這段「平韻大鼓」,承俞大綱教授生前賜我以劇本,茲錄於下:

『雨打梨花帶淚痕。杜鵑聲�堭賒囿龤C自古紅顏多薄命。多情偏遇薄情人。紫玉釵一股斷送霍小玉的命。還有那千迴萬轉為郎憔悴的崔鶯鶯。且不說古往今來多少傷心事。表一表海神廟王魁負桂英。話說濟寧城有位書香公子。他姓王名魁字表俊民。自幼兒父母雙亡也沒有兄弟。扶持照料全仗著老僕王興。只因他科場落第遭窮困。主僕們無奈到了萊陽城。實指望投奔三親和六戚。那料想到處吃的是閉門羹。天寒日暮人情冷。他們三餐不繼囊空如洗一名不文。這一天大雪紛飛人無蹤影。主僕們走長街穿短巷掙掙扎扎挨挨蹭蹭沿門乞討要了些剩飯與殘羹。王魁他禁不住腹餓身冷。唉他只覺得寒風透骨劍刺皮肉心似針戳混身顫抖倒臥在街心。老家人一時沒了主意。扶東人斜倚靠道旁的一座朱門。無奈何扣門高聲呼救。聽門內有人應嬌滴滴燕語聲。卡擦那朱門半啟。閃出了花容月貌雁落魚沉絕色的美佳人。正所謂討瓊漿遇見桃花人面。求甘露現出了碾玉觀音。只道她是一位大宅閨秀。唉她原來是萊陽紅妓名喚焦桂英。蓬門女沾不上東風花信。二八年華就墜落風塵。母女們孤苦伶仃相依為命。為衣食煙花隊�堳蚰�陰。流不盡酸辛淚調脂和粉。醉扶歸心頭血染透了猩色的羅裙。有多少王孫公子拜倒裙下。千金難買女兒心。這也是人生儘有巧合份。苦命女偏撞見苦命的書生。那焦家女愛才把王魁主僕收容下。整三年成就了美滿婚姻。桂英她洗盡鉛華千依百順。助郎君求上進勤習文書。為才郎臨池研墨把石硯磨破。郎有病恨不得病在自身。說不盡柔情密意如花美景。有情人留不住逝水光陰。這一年正新秋考期將近。那王魁一心上京求取功名。平日�堳e庭後院形不離影。一朝乍別魂斷心驚。眼見得頃刻別離淚枯聲哽。送郎行來到了海神廟門。桂英含淚說郎啊青樓三載困住了你。此一番倘若是青雲得路切莫負初心。王魁說為人豈可忘根本。感你的恩情刻骨銘心。娘子若是不相信。進廟去我願在神前把誓盟。手挽手神案前雙雙跪定。一個說誓不再娶。一個說誓不再嫁。有違盟誓啊就墜刀山沉苦海永不得超生。此時節廟門外海濤洶湧秋風緊。廟門內慘悽悽難捨難分。老王興聽他們盟誓只感動得老淚難禁。無奈何催公子急速登程。那王魁臨行解下絲羅帕。親手兒繫上桂英的羅裙。願將此物為盟記。你隨身長繫睹物如見人。說不盡千古多少離愁與別恨。我這�媦�停鼓板請列位仔細的欣賞這新編的舊戲文。 』

長約千言的「大鼓書」,如予改為舞台劇,至少須要兩夕才能演完,今改以說唱的方式,敘述前情,是一種新而不落俗套的編劇方法,而今,每採取不同的形式被廣泛的運用,如「勘玉釧」的「數來寶」,就是一個實例。

此劇的前情,既已改唱「大鼓書」,所以,全劇始於王魁高中並欲與韓相之女,並蒂連理,因而首場為「寄書」,演王魁修書焦桂英,著老僕王興傳遞,王興聞魁欲與韓相之女結褵,反而休棄焦氏極表不滿,王魁且欺騙了王興,遣之使去。關於這些情節,麒老牌前年有「義責王魁」,王興義正詞嚴,頗為感人,此間僅麒派名票毛家華先生能演。

第二場「訣院」:桂英得書,寫的是「新貴王魁具柬,書報桂姐�菻e,狀元得第佔春光,前路不勞縈念。丞相招贅為婿,從今富貴雙全,紋銀三百了結前緣,若要嫁人從便。」桂英由喜而悲,異常激動,決定往海神廟一辯是非。

第三場「淒控」:桂英在海神廟細訴前情,而後懸樑自盡。這就是崑曲的佳作「陽告」。

第四場「辭主」:王魁在相府招親後,春風得意,王興回報,焦氏夫人自縊身亡。這是麒老牌「義責王魁」的後部。

第五場「冥路」:焦桂英死後,如大夢,夢難憑,只落得飄飄蕩蕩做一個花底冤魂。這一縷冤魂,無處申訴,不免隨風踏月,直往京都,一探究竟,他若思念舊情,也就罷了,否則,就休怪我無情了。這場戲,改唱吹腔。

第六場「情探」:在川劇言,是齣單元的名劇,國劇亦採納了許多優點。首先由王魁登場,他聽王興說,焦桂英已自縊身死,使他感到不安,因而要鎮靜一下,做個心理準備,免為韓家小姐看出破綻,不料來者是焦桂英的鬼魂。焦桂英仍以昔日的情感,愛護王郎,並訴離別之苦,王魁卻是毫不領情,桂英請求收為奴婢,王魁竟拒諸千里,桂英怒而出言責罵,王魁則舉起尚方寶劍欲殺桂英,詎料誤傷己身,化為鬼魂而去。劇終。

一段「大鼓書」加六場國劇,演出一個完整的故事,這種新的結合,郭小莊於民國五十九年推出首演,立即獲致社會大眾的肯定,所以,第一次在國父紀念館演出的國劇是「王魁負桂英」,第一次改以電視手法導播與製作而演出的國劇,也是「王魁負桂英」,而今為了紀念她的恩師俞大綱教授逝世十周年,特以「王魁負桂英」作盛大的公演,再度將俞教授的精心傑作,搬上舞台,藉以作由衷的追思。

不過,每次演出,均小有修訂,此次亦不例外,但是幅度不大,在原著中的六場戲,第一場「寄書」,第三場「淒控」,第四場「辭主」,第五場「冥路」都是「唱下」,雖是唱腔不同,仍有雷同之感,因而有的場子,略作修訂,使每場的下場,不盡相同。

郭小莊自信,她從這齣「王魁負桂英」的演出,學習了如何組織演技,如何刻劃人物,所以,每次演出後,均會自我檢討,做為改進的參考。此度,未演先轟動,座券早已預售一空,向隅者眾,故特與東吳大學交換檔期,延續一場,四月十日的檔期由東吳大學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