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劇名旦郭小莊 走過傳統,進入現代
【明報/梁司蘭】
1988-08-28
七歲半踏入梨園
聽郭小莊這個名字很久了,但只知她是台灣國劇界的名花旦。馳譽台灣國劇界這麼多年,而歷久不衰,我猜想郭小莊大概有五十歲上下,直到那天見到郭小莊,我才恍然。
眼前的郭小莊,用美麗端莊、明艷照人來形容,未免太嫌俗氣,她的那種獨特的、柔中有剛、不疾不徐的嫻雅氣質,並不是一般美麗女性所能具備的。郭小莊甚至不隱瞞她自己的年齡:七歲半開始踏入梨園,明年便整整三十年了。
寫郭小莊可以從幾方面去描繪,不論從哪一方面都可以看到小莊的儷影,她既是傳統國劇的花旦演員,她又是台灣文化大學的講師;她既是一名家中人人疼愛的嬌嬌女,她又是為創新國劇而成立「雅音小集」的現代女性。
風光背後辛酸多
有人形容郭小莊是女強人中的強人,我卻覺得稱她女奇人更恰當些。對這一切,小莊是怎麼看的呢?她說:
「現在大家看到的只是我風光亮麗的一面,但我在這條路上所經受過的困難、痛苦,卻很少有人知道。我現在才真正體會到,要達到心目中的理想,需要把淚水換成汗水,百折不撓,方可有今天的成果。」
郭小莊七歲那年,被父親送去大鵬劇校學戲,據她說是因幼時不喜唸書,常被老師打手板,而父親又是一名大戲迷,於是,郭小莊的戲劇生涯便由此開始了。
踏入劇校,前前後後十幾年,酸甜苦辣,我問小莊有什麼感受。她誠懇地說:
「當年真是非常苦,不到十歲的孩子,每天早上五點起床,緩步走到校本部去『喊嗓子』,然後操練『晨功』,倒立不動半個小時,鼻涕眼淚都流出來了,也不准動。
「可是如今我感謝那些曾經嚴格要求我的老師們,沒有他們,怎麼可能有我今天紮實的身段功夫。」
十四歲那年,同期的同學都學了「紅娘」那套戲,小莊卻被認為資質不足,而排除在外,她跑回家,哭著向父母表示不再學戲,但郭父諄諄善誘:
「不要因一時之氣,就哭哭啼啼,如果想讓老師瞧得起你,首先得下苦功練功。」
從此,小莊父親拜託了劇校文武總教練,專門督促小莊練功,別的孩子午睡休息,她卻頂著烈日,背上紮著幾公斤重的靠旗,在大操場上勤跑苦練,汗水大滴大滴地往下掉,也不許有絲毫鬆懈。
堅持信念下苦功
十四歲的小莊心目中只有這樣一句話:
「我要努力,我要挑大樑,我不能當一輩子宮女,跑一輩子龍套。」
就憑了這一信念,小莊狠練了兩年的苦功,終於在劇校漸露頭角,以優異的成績自大鵬劇校畢業,正式成為大鵬劇團的一員,而第一齣令小莊獨挑大樑的戲是「馬上緣」。
假如你只把郭小莊看成一名四十多年前的俏麗花旦,那你就錯了。小莊是這樣「說明」自己的:
「身為一個國劇人,擺在我們面前的正是一條比別人更崎嶇的路。但是,我常想,一個現代的國劇人,不同於以往的『坤伶』,我不要現代人用保護古董的悲憫眼光來看這門藝術,我要以好的表演,足夠的魅力,吸引現代人來看它。」
為了實現她現代國劇人的理想,小莊離開劇校許多年後,又獲得保送文化大學進修的機會,她高興極了,選了幾門她認為必修的功課,但對她來說,又要演戲,又要學習,擔子確實不輕。那時,小莊已經演過十幾部電視、電影,走在路上人家都會認出她來。朋友們勸她「反正你有名有利了,還上什麼學呀,不要上了吧。」
再說小莊那時是超齡學生,比同學要大七、八歲,她當然知道學習之苦,但她一句話沒說,暗下決心:「我一定將大學讀完。」並給她自己立下規矩──不許遲到早退。結果,小莊硬是走完了這條大學之路。
銘感恩師助成長
提到郭小莊成長的路途,不能不提到俞大綱教授。俞教授熱愛戲劇,在國學上有極深的造詣。開始,小莊是在淡江文理學院作為旁聽生聽課,後來,俞教授愈發感到小莊的天份所在,索性在家�堙u私教」,一點一滴地將中國的古詩詞、戲劇理論,傳授給她。
後來,俞教授還親自為小莊編寫了「王魁負桂英」、「楊八妹」兩齣戲。郭小莊說:「恩師俞大綱,是拓展我一生事業、胸懷的關鍵人物,沒有俞師,就沒有今天的郭小莊。」
俞教授將中國文化的博大精深裝進了郭小莊的胸臆,而小莊又將這些珍貴的遺產,化入對國劇無限的情意中去,她的信念是:「國劇是傳統戲劇,但它不能在傳統的束縛中死去,我們要喚起年輕人對這項優美藝術的關懷與重視,從而得以延續國劇藝術的生命。」
她說:「我們生活在現代,一定要認可現代,即使是傳統的國劇也要與現代結合。」
傳統國劇有新生
於是,小莊從舞台上走下來,到各大專院校中講國劇,宣傳國劇,並且在劇本的改編和導演方面下了很多功夫,以便劇情為現代人所理解和接受。除此,樂隊、燈光、效果、佈景等等,小莊都曾作過大膽的嘗試與改動。
由此,小莊建立起她的雅音小集,推出「傳統國劇新生」這句口號,她編排新劇,改進伴奏音樂,加強表演效果,以新穎的唱腔、身段去充實角色……。
「我要改進國劇,並不是要將的士高加進去就算現代了,不是的。我們的國劇不能依樣畫葫蘆地一味模仿,那是得不到觀眾支持的,也是沒有生命力的,必須次次用心,在傳統的架勢中加進些近代的演繹動作和語言,讓它成為一種鮮活的、有生命力的藝術。
郭小莊令人可敬可佩之處也就在於此,她跟我說:「我的老師不叫我拜師,說一旦拜了師,便很容易囿於那位『師派』中不能自拔,但要『學師』,哪一派的都要學,然後集他們的優點於自身。」
事實證明,世界上每一個成功的藝術家都是這樣做的,小莊也不例外,她是現代的國劇人。
我問她,有沒有計劃改編一齣現代題材的國劇?
「有,我好喜歡沈從文先生的『邊城』,當然那個時代背景也不是現代,不過也比水袖皂靴要現代一些。民初的服裝,花旦的袖子短了一大截,以前表達思想感情可以舞動的水袖,便要費一番腦筋改動了。」
至於大陸搞現代京劇,小莊說她也聽過錄音帶,只是沒有看過錄影帶。
成功背後的男人
「每個成功女人後面,都有一個偉大的男人」,這話說得未免太武斷,但用在小莊身上,卻恰如其份,這偉大的男人,便是她的父親。
小莊說她父親一句京戲不會唱,就是愛聽,還有一張珍貴的照片時常帶在身邊,那是張在北平一家照相館�堙A穿著戲裝作英雄姿勢的照片。人家一提起他的女兒,他便拿出這張照片:
「沒有當年的我,哪來今天的郭小莊。」
這話不假,沒有郭爸爸當年送七歲半的小莊去劇校,又陪著她走完八年的劇校歷程,哪�媟|有我們今天看到的小莊呢?
小莊父親是歷久的支持者,直至今天,郭家還保留著小莊剛入劇校時的報告表,每年的學習評定、獎狀、畢業證書、登台劇照、報紙評論、節目單……每次小莊赴外國演出,老父必隨行,除照料她衣食住行外,還特別留意當地報紙上的反應,並且剪下留存。
不止小莊的父親,小莊的一家都在支持她,母親不懂戲,但每次小莊演出回來,必有一碗煲得香甜濃郁的湯水等著她。小莊兄弟姐妹七個,現有兩個已加入她的文化事業公司,所以她說,她的成功是要感謝所有親人和朋友的幫助的。
但是,我們知道小莊今日的成功,流出的是淚水、汗水和血水。 |